陈宫是在曹操撤兵后的第五天到达下邳的。他没有带随从,只骑着一匹灰马,沿着官道从北面一路南下,绕过曹军在彭城外围的斥候线,在傍晚时分进了城。吕布在县衙门口见到他时,他身上的棉袍还沾着沿途的灰尘。他翻身下马,在台阶下站定,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将军,末将有一计,可以解徐州之围。”
吕布请他进正堂说话。陈宫在案几对面坐下来,没有喝水,先开口说了一句:“曹操屯兵彭城,粮草从后方运来,路途遥远,补给线很长。他现在围而不攻,是在等粮草攒够了再动手。但如果那条补给线断了,他不但攻不了城,连彭城的营寨都守不住。”吕布说那你觉得该怎么断?陈宫没有直接回答,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先落稳,然后才说:“末将以为,将军不必守在下邳等着曹操来打。将军可以绕过彭城,直接去打曹操的后方。”
吕布的目光停在陈宫脸上,等他继续往下说。陈宫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张徐州与兖州交界的地图前面,手指从下邳向北划了一道弧线,绕过彭城,指向兖州的方向:“曹操的主力在徐州,他的后方兵力空虚。将军若率一支精骑从北面绕过去,直插兖州腹地,曹操的后方一乱,他的粮草就运不上来。彭城的大军断粮之后,自然就会退兵。”他收回手,看着吕布说了一句:“围魏救赵。”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目光沿着陈宫刚才划过的那条弧线走了一遍。从下邳向北绕过去,路途不近,沿途要穿过几处曹军的哨卡,但陈宫的思路他已经完全听清了:“绕过去之后呢?”陈宫说绕过去之后,将军可以在兖州境内打出旗号。曹操的后方各县听说飞骑营已经到了兖州,必然人心惶惶。到时候曹操只有两条路,要么回师救援,要么继续围城。如果他回师,徐州之围自解。如果他继续围城,他的后方就会丢。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张辽站在门口侧过头来,像在丈量那条弧线是否真的能避开所有已知的哨位。徐庶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彭城以北那片空白处,没有开口。吕布没有立即批复陈宫的方案,他走回案前,坐下来,像是在等那段距离在脑海中先被完整地走一遍。
当天傍晚,吕布又把贾诩从河内请到了下邳。贾诩来得比陈宫慢一些,他进城时天已经黑了,在县衙正堂里听了陈宫的方案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像在等那幅地图上的弧线先在他脑海里完整地闭合。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陈先生的计策可行,但光打兖州还不够。如果将军能同时做三件事,效果会更好。”
吕布说哪三件事?贾诩说第一件事,将军带骑兵北上兖州,吸引曹操的注意力。第二件事,派人去联络徐州西面的几股势力,让他们在曹操退兵的路上设伏。第三件事,派人在兖州散布消息,说曹操在徐州大败,已经退往许昌。三件事同时推进,曹操就会以为自己的后方已经全面崩溃,不得不撤兵。
吕布听完之后没有急着作出决定,先让陈宫和贾诩都回住处休息,说自己明天给他们答复。他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灯还亮着,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地图上那条被陈宫划过、被贾诩补充过的弧线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灯下,望着那条弧线,像在确认它是否真的能承受住接下来每一步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吕布召集了高顺、张辽和刘备、关羽、张飞,把陈宫和贾诩的方案说了一遍。刘备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像在让那番话先沿着地图上尚未标注的虚线走完一程:“吕将军若北上兖州,下邳城就只剩我的人马和高将军的步兵了。曹操若趁机攻城,我们能守住多久?”吕布说曹操不会攻城,因为他的粮道断了,攻城的兵没有饭吃,打不了持久战。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一趟,我亲自去。”
当天下午,吕布开始安排北上的人选和路线。他决定带三千骑兵,由张辽同行,趁着夜色绕过彭城向北推进。陈宫随军前往,贾诩留在下邳协调各方。刘备负责守城,高顺负责南面的渡口防御。安排完之后,他走出县衙,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变厚,像是要变天,又像是要下雨。蔡文姬从河内托人送来的信正好到了他手里,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书院已经开课了,皇后也开始学新的篇章。吕布把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当天夜里,吕布在城楼上站了最后一次,望着彭城方向那些隐约的灯火。他知道这一趟要走的路不短,也知道曹操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一趟走成了,徐州的棋盘就会重新翻过来。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田野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楼,沿着县衙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推开门时,屋里的灯还亮着,是张辽替他点的,灯油还够烧到天亮。他坐在灯下,没有睡,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那条将要走的路,自己先在他面前摊开它的第一段轮廓。窗外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翻动着一幅尚未展开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