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西郊那片荒地,在冬天到来之前被翻了一遍。魏续带着人从城外调了十几头牛,又从流民中挑了百十个能下地的壮年,用了五天时间把荒地里的碎石和杂草清理干净,又沿着旧渠的走向挖了几条支渠,把水引到了地头。那片地荒了有些年头了,草根盘结得很深,头几遍犁下去翻上来的全是土疙瘩。吕布去看过一次,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翻出来的土,土块松散,颜色偏深,他捻了捻又放下了,沿着地头走了一段,没有多说什么。
糜竺在城西的粮仓外面新搭了一个棚子,棚下摆了几张旧案几,案面上铺着账册和算筹,用来登记新开垦田亩的数量和所属农户。首批登记的人不多,大多是本地的老农,也有几个从兖州逃过来的流民。有人在登记簿上按下手印时手指微微发颤,等领到种子和农具时才算真正安心。吕布没有去棚子那边看登记的情况,他每天早晨会绕到屯田区的边缘站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犁地的人影,看新翻的土垄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深褐色的条纹,确认进度没有落下来,然后转身回县衙。
蔡文姬从河内寄来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卷屯田的旧记录,是她在河内时抄录的。附言中她写道:“河内屯田第四年,亩产比第一年多了三成。徐州的地比河内厚,只要水渠不堵,收成不会差。”吕布在灯下把那卷记录摊开,一行一行地看完,又折好收进木匣里,像是要把那些数据在心里先过一遍,再决定下一步的节奏。貂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时,看见他正对着那卷记录发呆,没有出声打扰,把汤碗放在案几一角就退了出去。
魏续在第十天把屯田区的初步规划送了过来。规划上标注了新开垦的亩数、修好的支渠长度、分配的耕牛数量和已登记的农户人数。吕布看完之后没有改,在末尾添了一行批注:“水渠再往南延一段,把南坡那片地也连上。”魏续接过规划书时没有多问。
陈登在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他把徐州各县的荒地情况重新摸排了一遍,在屯田的告示上加了几行字:凡是愿意开垦荒地的农户,头三年不收税,第四年起按收成抽一成,不再另行摊派。告示贴出去之后,来登记的人比第一批多了一倍,有人是从邻县赶过来的,听说了徐州的屯田新政,带了一家人和两袋干粮,在城西的棚子外排了半天队。糜竺在账册上把这些人的名字和籍贯一一登记下来,又给他们分了地,说等开春之后会统一发种子和农具。
那天下午,吕布骑马去了一趟屯田区的南端。南坡那片地还没有开始翻,坡势平缓,土质看起来不错,但离主渠有点远,需要再挖一段支渠才能把水引过去。吕布下了马,沿着坡脚走了一段,在一处地势较低的地方停下来,用靴尖踢了踢地面。土层厚实,颜色偏深,像是一块好地,只是被荒草盖住了太久。他在那片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又沿着坡脚往回走,在马上对魏续说了一句:“南坡那片地也划进去,明年开春之前把渠修通。”
张飞在小沛城外跑马的时候,有一次远远地看见了那片正在翻耕的土地。他没有靠近,在官道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那些在田埂上移动的人影。他没有去跟那些农户说话,也没有询问这片地是谁开的,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小沛方向驰去。
刘备在当天傍晚知道徐州正在扩大屯田的事。糜竺从小沛的粮仓回来时把这件事提了一句:“徐州西郊那片地在开荒,吕布在试河内的屯田法子。”刘备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像在确认那道正在扩大的边线是否会与他的预期轨迹相交。
入冬之后,徐州的气候变得干冷。城西那片屯田区已经翻完的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薄霜,地垄之间新挖的支渠里没有水,但渠壁被拍得很实,只在拐弯处留着一道还没有完全合拢的缺口,等着来年开春再补上。吕布偶尔会骑马去那里转一圈,不下马,沿着地头的土路走一遍,确认那些田垄之间的分界还没有被牛羊踩乱,然后策马回城。
貂蝉在厨房里的灶台上多放了一罐新腌的咸菜,用粗盐和花椒腌的,封了口摆在墙角。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跟吕布说过,只是某天晚饭时端了一小碟放到案几上,像是顺手而为的。吕布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有多说什么。
蔡文姬在河内也收到了关于徐州屯田的消息。她在院中那棵枣树下的石桌上铺开了徐州周边新开垦田亩的简图,用手指沿着那些新挖的支渠走向缓缓划了一遍,像在核对一道已经算过多次的算术题,确认南坡那片地确实已经被纳入了水渠的覆盖范围。
徐州城内的粮食价格在屯田开始之后逐渐稳定了下来。城门口贴的告示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明年的税赋标准,字体比上一张大了一号,围观的人也比上次多了不少。有人在告示下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站在那里把告示读了两遍,像是在确认那些字确实已经刻进了木板里,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模糊掉。吕布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没有多说什么。暮色正在收拢,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沿着墙头连成一条断续的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