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退回寿春闭门不出的消息传开之后,淮南各郡的防线开始松动。最先有变化的是淮河沿岸的几个县城,守将开始派人到徐州来探风声,有的直接递了降书,有的托人带话问吕布愿不愿意接收。吕布把这些消息压了几天,没有急着回应,像是在等那些果子自己熟透再摘。他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让郭奕把陈登叫来。
陈登走进书房时手里已经拿着几份关于淮南各郡的驻军和粮草记录。他在案几对面坐下来,把记录摊开,像在等吕布先落子。吕布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淮河以南的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袁术退守寿春之后,淮南各郡的驻军已经开始自行其是了。”陈登说袁术已经没有精力管那些郡县了,寿春城内的存粮也只够维持两三个月,能守住寿春已经很勉强了。
吕布说那就趁他还没缓过劲来,先把淮河南岸的几个县城收过来。陈登说那几个县城守军不多,大多是袁术旧部,只要吕布出兵,他们不会抵抗。吕布说那就不需要太多人。让张辽带三千骑兵先过淮河,沿途的县城如果开门就直接接管,不抵抗就不动武。
张辽接到命令时正在下邳城墙上检查箭垛的稳固程度。他听完命令后没有多问,把手里那支箭插回箭囊,转身走下城墙,在下邳城外集结了三千骑兵,沿着官道向南推进,当天傍晚就到达了淮河北岸。渡河是在夜里进行的。河水不深,骑兵涉水而过,马蹄踏过河床时,岸边的村庄里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天亮时,张辽的骑兵已经出现在淮河南岸的第一座县城外面。
县城的城门关着,城墙上没有多少守军,旗也已经降下来了。张辽没有下令攻城,让人在城外喊话,说吕将军派兵来接管城防,如果愿意归顺,不杀一人,不抢一物。喊话的人去了三趟,第三趟时城门打开了。守将站在门洞内侧,穿着一件旧皮甲,手里没有拿兵器。张辽策马通过城门时没有放慢速度,只对那个守将说了一句:“粮草照旧供应,守军编制不变。”守将没有多问,退到了路边。
第二座县城比第一座更快。张辽的骑兵还没到城门口,城门就已经开了,守将站在城门外等着,手里捧着印信和兵符,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张辽没有下马,让人收了印信和兵符,又留下一队骑兵驻防,自己带着主力继续向南推进。连续三天,沿途四座县城相继归顺,没有发生一场像样的战斗。有人站在城门口观望,有人回到家中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有城门洞内侧墙面上的旧划痕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变得更宽更深,把几批不同队伍的车辙叠压在一起,逐渐融进了墙根的水渍线里。
消息在第五天传到寿春。袁术正在府中看一份关于城中存粮的清单,他听完禀报之后没有抬头,继续把那份清单看完,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吕布占了淮河南岸的几个县。”阎象说他没有继续向南推进,在淮河以南大约百里处停了。袁术把清单放在案几上:“他停在那里,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动。”阎象说那主公打算动吗?袁术说不动。他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走回了内室。
吕布在徐州收到了张辽的回报。回报写得不长,说沿途四县均已归顺,没有抵抗,守军已按原有编制整合进徐州防务体系。吕布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回报放在案几上,然后在地图上把那四个县的位置依次圈了出来。他在圈定之后又看了一眼寿春的位置,然后收了笔,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木匣里。
貂蝉在晚饭时问了一句:“听说张辽已经打到淮南了?”吕布说打到了,但没有继续向南推进。貂蝉问为什么不继续推?吕布说推到寿春城下容易,但打下来难。袁术虽然已经无心应战,但寿春城墙还在,守军还在。现在打寿春,会把他逼到绝路上,他反而会拼死抵抗。不如让他自己在那里耗着,等他彻底耗不动了再说。
陈登在张辽回兵之后重新调整了那四个县的驻军和粮草供应安排。他把调整后的方案送到吕布案前,吕布看了一遍,没有改动,在末尾批了一个字:“行。”陈登接过方案时像在确认那道笔迹的力度是否与之前的批复一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刘备在小沛也听到了吕布占了淮南四县的消息。他正在县衙后院给新兵示范刀法,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停下动作,继续把那套刀法练完才收刀入鞘:“吕布收了淮南四县之后,他的粮道就更稳了。”关羽说那他会继续南推吗?刘备说不会,他会先消化那四个县。他在小沛的城墙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那道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
袁术在寿春的府衙里住着,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午后在正堂里坐一会儿,傍晚回到内室。他不再召集将领议事,也不再批阅军报,像是已经把那扇门关上了。阎象每隔两天会进一次正堂,把城内的存粮和驻军情况放在案几上,不开口,也不停留。袁术有时候会翻开看一眼,有时候原封不动地推回案角。城内的粮价正在缓慢上涨,城墙上的守军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阎象站在城墙上望过一次北方,徐州方向的田野在视野尽头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看不到旗帜,也看不到烟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墙,沿着街道走回了府衙侧门,脚步平缓,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那四个县已经换上了新的旗,淮河南岸的几处渡口也在按新的时刻表重新开合,而他还没有收到任何需要他亲自批复的调令。他推开侧门走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一段还没有被标记在纸面上的边界,正在沿着门框的间隙重新对齐它该有的宽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