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从沛城方向回来的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有落下来。他骑在马上沿着官道走了一路,沿途的村庄比他离开时多了几缕炊烟,有人在田埂上弯腰翻土,有人赶着牛车从岔路口拐出来,见到骑兵队伍便靠在路边等他们先过。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旧缝,只差最后一根针脚就能完全收拢。
徐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薄光中出现时,城门已经提前打开了,几个守军站在门洞两侧,像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阵。貂蝉没有在城门口等他,但厨房的烟囱里冒着细烟,像一封尚未落款的信,已经选好了它要寄出的方向,只等收件人的地址被重新核实。
吕布在县衙门口翻身下马时,陈登正从侧门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碰上了,陈登先停住脚步,等吕布走近了才开口:“将军回来了。”吕布说回来了。陈登又说沛城那边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刘备确实带去了三千人,粮草也已经到位,曹操没有在沛城额外增兵,像是把钉子钉进去之后就不再往里加料。吕布把缰绳递给亲卫:“他不会加兵,加多了反而显得他怕我。三千人,刚好够让刘备守住沛城,但不够让他打出来。”陈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沿着街道往城东方向去了。
当天傍晚,吕布在书房里重新核对了一遍各营的驻防记录。他让郭奕把徐州境内各营的兵力、驻地和粮草存量整理成一份简表。郭奕花了半个多时辰把那些数据理了出来。吕布看了一遍,没有立刻作出调整,在几处驻防交界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知道刘备暂时还不会动,但等他动了,就不会只走一条路。他可能需要从徐州西面走,也可能绕过沛城从北面切入,而那些他尚未做出的决定,正在等待吕布先调整防线的松紧度来引导它们的走向。
第二天一早,吕布在校场上召集了高顺、张辽、臧霸和牛辅四个人开了一个短会。没有地图,也没有文书。吕布把徐州西面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高顺守彭城,张辽守下邳,臧霸带骑兵在徐州与沛城之间的官道上来回巡弋,牛辅带西凉兵驻扎在徐州西北方向的一处旧营区里,作为第二道防线。四个人各自领了任务,没有多问,像那些已经沿着预想方向自然延伸的轨迹,不需要额外的调整就能嵌入彼此的间隙。
高顺在当天下午就返回了彭城。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确认新砌的砖缝没有松动,各处的箭垛没有短缺。彭城的城墙比刘备走的时候高了一些,城门外侧又加了一层栅栏。他站在城楼上望了一会儿西边的天际线,沛城方向的田野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灰绿色的轮廓,看不清旗帜,也看不清人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了城墙,在城门洞内侧经过时,伸手摸了摸门扇内侧那道横着的门闩。门闩是新的,木料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插进槽里的时候不会滑动。他没有停步,继续向营房方向走去。
臧霸在当天傍晚带着骑兵出了城。一千骑沿着官道向沛城方向推进了大约三十里才停下来,沿途的岔路口都能看到骑兵留下的蹄印。他在沛城周边的几个关键路口各留了一小队人,每队二十骑,不靠近城墙,只在远处监视。
张辽在下邳也加强了沿河的巡逻,每天沿着河道跑两趟,保持对码头和渡口的掌控。
吕布在当天夜里再次来到城墙上,沿着西段的城墙慢慢走了一段。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沛城方向干燥的尘土气息。那道边界还没有被跨过,但他能感觉到刘备正在那里,像一株已经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树苗,根系正在缓慢地向下伸展。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墙,沿着街道走回县衙。街边的店铺已经关门了,门板一块一块地装进门框里,偶尔有人从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他在县衙门口停了一下,貂蝉正站在门洞里,手里端着半碗温水,像是知道他会在这个时辰走回来。她递过来的时候碗沿的热度透过粗陶传到他的掌心:“文姬姐姐的信今天下午到了,已经放在书房的案几上了。”吕布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她,像在确认那封信已经在案面上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他走进书房,看到信纸果然放在案几中央,边角压着一块旧砚台。他在灯下展开信纸读了一遍。信中说河内的夏粮长势不错,说书院的学生们最近在学《尚书》的篇章,又问起沛城那边的事。信末她附了一句:“将军不必把每一道门都守死。留一道缝,风才能穿过去。”吕布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木匣里。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防务,也是他在面对刘备和曹操的双重压迫时该有的姿态。他伸手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来。
貂蝉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褥。她把被褥叠好抱进屋里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没有进去,继续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吕布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城外田野里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了,光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沛城的方向在夜色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刘备在那里。那道风会沿着他留出的缝隙穿过院墙,绕过檐角,找到那道尚未合拢的窄口,然后穿过去。他没有关窗,转身走回案前,在黑暗中坐下来。桌上的灯还亮着,把沛城方向那道尚未被标出的边界线照得比先前更清晰了一些。风还在吹,他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让火苗烧得更稳些,然后拿起笔,在展平的纸页上沿着傍晚默记的等高线走势轻轻补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