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是在第五天夜里出城的。他带了两百人,都是沛城旧部里挑出来的,马匹蹄铁裹了布,人人口中衔枚,沿着东门外那条岔路摸向徐州粮道。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路面上的车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勒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丈八蛇矛横在马鞍前。他已经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每一个转弯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队伍在粮道旁的一处土坡后面停下来。张飞翻身下马,蹲在坡顶朝官道方向看了一会儿。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火把,没有脚步声,连虫鸣都比别处稀疏。他蹲在那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的官道上终于亮起了一点火光,火光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一盏被风托住的孤灯,沿着官道缓缓移近。那是一辆运粮的牛车,车头挂着一盏油灯,押车的步兵跟在后面,大约七八个人,手里没有举火把。
张飞没有立刻下令动手,继续蹲在坡顶,看着那辆牛车从面前经过。牛车走得不快,车轮在干燥的路面上发出持续的咯吱声。油灯的光在夜风中晃动,把粮袋的轮廓照得时明时暗。等到那辆粮车完全通过了土坡前方的路段,他才站起来,翻身上马,没有拔矛,只是把蛇矛从横握换成了竖持,然后朝粮车的方向指了一下。
两百骑兵从土坡后涌出时,马蹄声骤然响了起来,在夜空中形成低沉的轰鸣。押车的步兵听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列阵了,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张飞冲到牛车旁边一矛挑断了车辕上的绳索,粮袋从车上滚落,在路面散开。他勒住马,没有让士兵去收拾那些散落的粮袋,只让人围住粮车,然后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前跑了一段,确认没有其他粮车跟上来,才回到土坡附近。
就在这时,臧霸的骑兵从北侧出现了。他没有提前得到吕布的明确命令来拦截这支截粮队伍,但他安排的便服斥候在发现沛城方向有动静之后,已经快马回报了他。他带着人沿着粮道外围赶到时,张飞的队伍正在收拢,试图把截获的粮袋装上马背。两军在夜色中隔着大约两百步的距离对峙了片刻。火把的光在风中晃动,把双方队伍的边缘照得忽明忽暗。
臧霸没有下令冲锋。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骑在马上、提着丈八蛇矛的身影上,隔着夜色和火光认出了他,开口喊了一句:“张翼德。”张飞没有答话,手握着蛇矛在马上坐得笔直。臧霸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在马上喊了一句:“这些粮草你带不走。留下粮草,我放你回去。”张飞说了一句:“你放不放,我都要走。”他拨转马头,带着那两百骑兵沿着来时的方向撤去,没有带走那辆被截住的粮车,也没有回头多看那些散落的粮袋。
臧霸没有追击。他等那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才让人去检查被截的粮车,把散落的粮袋重新装上车,确认了那辆粮车还能走,然后派人回徐州报信。他留在原地,沿着官道边缘走了一段,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张飞的骑兵撤离时留下的马蹄印,确认了他们撤退的方向确实是沛城。那些印痕沿着岔路延伸,在夜色中渐渐变浅,像一条正在被月光缓慢抹去的水痕,等天亮时就会完全消失。
吕布在第二天清晨收到了臧霸的回报。他正在井台边洗脸,水花溅在青砖地上。郭奕站在几步之外,把夜里的遭遇说了一遍,又提了一句臧霸没有追击,放张飞撤回了沛城。吕布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张飞动手了。”他像是要确认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是否真的已经沿着预期的方向延伸到了该到的位置,然后重新蹲下身,把手上剩下的水在衣摆上擦干。张飞截粮,说明刘备已经开始动了。他在试探粮道的虚实,在摸他的补给线,在准备下一步。吕布站起来:“派人告诉臧霸,下一次张飞再来,不用放他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蔡文姬在当天上午也听说了昨晚的事。她正在书房里整理新到的户籍记录,听到张飞截粮、臧霸放他回去的消息后,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按日期把几卷竹简排好,然后才说了一句:“张飞截粮,但什么也没带走。”貂蝉说是,粮车被留在了路上,粮袋也重新装车运回来了。蔡文姬在案前站了片刻:“他没有带走粮草,但他已经看见了。”貂蝉没有接话。
曹节在花园里听丫鬟说了这件事。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卷没有翻开的书。她在想张飞为什么要截那辆粮车,既然截了为什么不带走。他看见了粮车的样子,看见了押送的人数,看见了夜间的火光在路面上的距离。然后他在臧霸赶到之前就撤了。曹节没有评价这件事,也没有向吕布提起,像在等那道尚未成形的弧线在夜色中自然延伸到它该划出的边界,再决定是否要标记它的顶点。她把那卷书翻开,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
张飞在当天上午回到了沛城。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城,在门洞里坐了一会儿,让马缓了缓气,然后才策马穿过城门,沿着街道走回军营。他没有去见刘备,也没有去找关羽,在营房外面蹲下来,解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没有去擦。关羽后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没有说话。张飞先开口说:“吕布的粮车走得慢,押送的人也不多,但附近有骑兵。”关羽说臧霸的骑兵。张飞说嗯。
刘备在当天傍晚才见了张飞一面。他站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张飞站在台阶下面,把截粮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不带多余的修饰。刘备听完之后没有评价,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臧霸放你走了?”张飞说放了。刘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段路程在脑海里重新走一遍:“他放你回来,是想让你觉得这条粮道还能动。他要等你再来。”张飞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在他身后,刘备仍然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不需要再问,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