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被围的第二十五天,吕布在徐州县衙的正堂里站了一整个早晨。晨光从门框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长长的亮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细,像是要沿着那道亮痕跨出门槛。高顺的求援信已经来了两封,说城内存粮还能撑四十天,但如果曹军开始加大攻城的力度,不一定能撑到粮尽。曹操没有急于攻城,他在等高顺自己耗完粮草,然后不战而下。
吕布在当天午前召集了张辽、臧霸和陈登,没有开场白,站在地图前面,先开口说了一句:“曹操围彭城,是想把高顺困死在里面。他不动手,是因为他觉得时间在他那边。但如果我突然出现在他的后方,他就不会觉得时间在他那边了。”张辽说将军要亲自去?吕布说是。曹操的粮道已经被截过一次,他会调整运粮路线,但调整需要时间。他在这段时间里,后方的防线会比平时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那番话的重量先在案面上落稳,“我带三千骑兵去,不攻城,不打阵地,只打他的粮道和斥候。让他觉得我无处不在,又找不到我。”
臧霸说那将军走了之后,徐州城怎么办?吕布说徐州城有陈登在,城防的日常调度由他负责。你继续守在沛城方向,盯着刘备的动向。张辽随我出征。他转过身来,像是在确认那道尚未画出的路线已经在他心里走完了它该走的路程:“我走之后,徐州城闭门不出,不放一兵一卒出城。高顺在彭城守得住,我也不会让他等太久。”
当天下午,吕布在城西校场上点了三千骑兵。出发的时刻选在入夜之后,马匹蹄铁裹了布,人人口中衔枚,在夜色掩护下从徐州西门鱼贯而出,没有打火把,队形比平时更加密集。吕布走在队伍最前面,赤兔马的步伐比平时更稳,蹄铁落在官道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移动,绕过了彭城外围的曹军阵地,在天亮之前到达了酸枣渡口以南的一处低洼地,在洼地边缘勒住马,让骑兵就地休整,没有扎营,没有生火。
张辽在晨光中策马来到吕布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曹操的运粮路线已经改道了,新路线在酸枣渡口以西绕了一个大弯,增加了三天的路程。”吕布下马蹲在洼地边缘,用手捻了一下地面的土。他在想曹操把运粮路线延长了三天,说明他已经开始防备张辽的截击,那他就不会再从原来的路线上走。他站起来,把手上沾的土拍掉:“不走原来的路线,那就走更长的路。他走更长的路,留给我们的时间就更多。等他以为我们已经撤了的时候,再回来打他一次。”他转过身,“今天不动,先派人去摸清他的新路线在哪个位置转弯。”
当夜,吕布带着骑兵在夜色中向南移动了大约二十里,在新的运粮路线附近找到了另一处适合伏击的位置——一段被河道与陡坡夹在中间的窄路,车队经过时会被迫减速,也更容易被封锁。他在那段路的两侧各自布置了哨位,确保每个方向都有视角覆盖,然后退回洼地,重新合上了地图。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干枯的水草气味,他靠着土坡坐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彭城城墙上,高顺在第三十五天的黄昏收到了吕布的一封简短手令,手令上只有一行字:“我已出城,不必挂念,坚守即可。”高顺看完手令之后没有评价,把纸折好放进袖中,继续沿着城墙走完了当天的巡查路线。他在城楼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城外曹军营寨方向正在亮起的灯火,灯火数量比昨天少了一些,有几处帐篷的位置换了,像是正在调整部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沿着街道走回营房。
在许昌,刘备在第二天清晨又上了一趟城墙。他站在城楼东侧,扶着垛口望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野,田野在初冬的阳光中泛着灰褐色的光泽。他没有在那个位置站太久,转身沿着城墙走完了一圈,经过城门楼时放慢了脚步,确认城门楼的梁柱没有新的裂缝,然后继续向前走。他走下城墙时,在台阶最末一级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城墙内侧的砖面。砖缝里的灰浆已经干透了,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阳光照在他扶着砖面的指节上,把几道旧痕的阴影拉长了一瞬,又随着他收回手的动作消失了。他没有停留,继续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脚步平直,像在丈量一条他早已熟悉的旧路,每一次转弯都落在同一个间距上,不需要低头确认路面是否有新的裂缝。
曹操在彭城外围的营帐里,开始感到后方不断有零星的缺口出现。派去探路的斥候比平时晚了两个时辰才回来,第二天又少了一队巡逻的骑兵。他没有下令追查,翻开了地图,确认运粮路线已经改道,然后合上地图,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想知道吕布会在哪一段路上等他。他想了很久,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像是要等那道尚未被发现的开口先自己露出它在等高线上的缺口,再决定往哪个方向放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