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下邳城被淹,危在旦夕间(1 / 1)

雨下了三天。不大,但一直没有停,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泼水,不急不躁,但也不肯收手。沂水的水位在第三天傍晚开始明显上涨,浑浊的水流裹着泥沙和枯枝,沿着河道向下游推进,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多。曹军在上游筑的坝已经蓄满了水,坝体开始渗水,几个工匠蹲在坝脚检查渗漏的位置。曹仁站在坝顶,看着下游的方向,彭城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

第四天清晨,坝体被扒开了。水流先是沿着坝脚的低洼处慢慢渗出,然后缺口逐渐扩大,水声从潺潺变成了轰鸣,像有东西在河床深处被撕开了。水头推过田野时带着泥沙和断木,所过之处,麦茬被连根拔起,田埂被冲垮,低矮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起卷入水中。彭城城墙上的哨兵最先看到了那道正在逼近的白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那道白线缓缓向前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像是大地正在被缓慢地翻开。

高顺站在城楼上,没有说话。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副将,望着那道正在逼近的白线,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通知城内百姓,往高处撤。北门和西门暂时打开,能走多少走多少。”副将没有多问,转身跑下了城楼。

水头到达城墙脚下时,护城河的水面瞬间涨高,漫过河岸,涌入城门洞。城墙东北角的砖缝开始渗水,泥浆从砖缝里挤出来,沿着墙面流下。高顺站在城楼上没有动,望着水势漫过城外的低洼地带,淹没了那些曾经堆满了尸体的地方。城墙根下的积水已经漫到了箭垛底部,推着杂物和碎木缓缓向前推进。水面上漂浮着木板、草席、几顶被冲走的帐篷,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城内的街巷在半个时辰内就被水灌满了。街道变成了河道,水流裹着泥沙涌入低洼处的院落和店铺,有人抱着孩子站在屋顶上,有人在水齐腰深的街道上趟水前行。北门和西门已经打开了,百姓开始往外撤,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什么也没拿,只穿着单衣就往城外跑。高顺的兵没有跟着撤,他们还在城墙上站着,水从城墙根处渗入城门洞,漫过瓮城的地面,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光滑涂层,沿着街道的走向向城中蔓延。

吕布在徐州收到消息时,已经在马背上了。信使浑身湿透地冲进县衙,把水淹彭城的消息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像是被雨和赶路同时榨干了力气。吕布没有听完就已经走出了正堂。他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截,画戟插在马鞍旁的铁环里,戟刃上还带着昨天擦过的油光。他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徐州城墙,然后催马向北驰去。张辽的骑兵在城外列好了阵,见他出来便跟了上去,马蹄踏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短暂的光。

彭城的城墙在一夜之间变了样子。城墙东北角被水浸泡后开始松动,砖缝之间的灰浆被水冲走,几块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潮湿的墙芯。高顺让人把城墙内侧的几处低洼口堵住,又带着人把城内几条主街上的浮木和杂物清理开,让水能更快地流出去。但水势比他预想的更大,沂水和泗水的上游还有更多的水正在涌过来,那些水已经渗入城墙根部的砖缝,沿着墙体的内部结构缓慢渗入更深处,像一只正在从各个方向同时收紧的手。

曹军没有在洪水中发动进攻。但曹操知道,水退之后,彭城的城墙就会比之前脆弱得多。他在帐中坐着,听着远处水声,没有下令在洪水退去之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曹仁在坝上待了一整天,确认缺口已经不会再被水流冲垮,才回到营中。他走进营帐时靴子上沾满了泥,站在帐门口把泥蹭在门框边沿:“主公,水已经进了城。”曹操没有抬头,像在等那句回报先沿着帐布的纹路走完它该走的路径:“水退之后,攻城。”曹仁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水势在第五天傍晚开始退去。城墙外的积水缓慢下降,露出被泡软的泥土和倒伏的植被,城门洞内的积水退了大半,地面上的淤泥厚得能没过脚踝。街巷里的水也退了,高顺沿着主街走了一遍,水迹沿着墙根留下一道深色的界线。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墙角,砖面已经软了,用力一按就能按出一个凹坑。他站起来,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在县衙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他转身登上城墙,城墙根处的砖缝间还在渗水,墙体被水浸泡后的裂缝沿着墙面的纹路蔓延开来,像一幅正在缓慢扩展的地图。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东北角停下来,用手按了一下那处已经松动的砖面,砖块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从墙体上脱落。他沿着城墙慢慢走了一圈,在每一道新出现的裂缝前都停下来看了很久,像是在替一道已经干裂的河床寻找它在雨季之后的下一次涨水点,估量下一次水来的时候它还能撑多久。

吕布的骑兵在下邳以北四十里处被洪水截住了去路。前面的官道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马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吕布勒住马,望着前方那片被水浸泡过的田野,田垄已经被冲平了,一些残存的作物倒伏在泥泞中,水位虽然退了大半,但路面依然无法通行。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张辽策马过来,在他身侧勒住马:“水还没有退干净,骑兵过不去。”吕布没有说话,目光仍然落在那片泥沼上,像在丈量那道水线还需要多久才能降到足以让马蹄重新踩实的高度。他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策马返回,带着骑兵找了一处高地停下来。他下马在高地边缘蹲下来,用手捻了一下泥土,土质松软,仍然含着大量水分。他站起来,望着彭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像是正被一层薄雾覆盖着。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土上划了一道线,标记水退后可以开始通行的位置,然后靠着高地边缘坐下来,像是要用等待来填充那段正在缓慢缩减的日程。

当天夜里,彭城城墙东北角的那段墙体在没有任何撞击的情况下自行垮塌了。声音不大,像是一堆被水泡透的旧物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沿着原有的裂缝缓缓滑落,砖块落入水中,溅起泥浆。高顺在城墙内侧听到动静时已经站了起来,沿着城墙快步走到垮塌的位置。缺口不大,但足以让一队步兵列队通过,淤泥填满了缺口内侧的空间,像是有人刚刚在那里铺开了一层湿透的旧布。他站在缺口内侧站了一会儿,没有下令去堵那个缺口,也没有让人去加固附近的墙体。他转身走回城楼,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像是在等那道缺口先自己决定它会扩大还是会收住。夜风从缺口处穿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水退后残留的凉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清晰的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