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春天比徐州来得晚。城外的柳树刚刚抽芽,枝条在风中还带着冬天的僵硬。刘备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下面,已经等了一刻钟了。他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在门房里坐,就站在台阶下面的青砖地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门槛内侧那道被脚步磨得发亮的木棱上。他站得笔直,既不显得急迫,也不显得松散。
门开了,传话的郎官走出来,朝他拱了拱手:“皇叔,主公请您进去。”刘备迈上台阶时靴底在门槛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跨过去,沿着走廊向正堂走去。
曹操正坐在案几后面看一份关于粮草消耗的记录,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竹简:“皇叔来了。”刘备在案前几步处站定,没有坐下,先拱手行礼:“备有一事,想与将军商议。”曹操示意他坐下,刘备坐下来,在开口之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话的重量先在自己心里落稳:“将军,备近日一直在想徐州的事。吕布虽然守住了彭城,但那是水攻和地利帮他撑下来的。他在徐州的兵力已经消耗了不少,粮草也不如从前充裕。将军若再攻一次,未必没有胜算。”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到窗外,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条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叔,你觉得吕布现在比围城之前更弱了?”刘备说是,彭城被围了几个月,城墙修了,但兵也疲了。备在小沛与吕布交过手,他身边能用的人虽然多,但粮道已经被截断过多次,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的转折处压得更平滑一些,“将军若此时再出兵,吕布未必能像上次那样守住。”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春的风带着寒意涌进来:“皇叔说的有道理。但粮草不够,去年秋收的存粮已经消耗了大半,新粮还没有收上来。”刘备说备可以将军中剩下的存粮匀一部分出来,数量虽然不多,但足够撑到夏收。曹操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刘备,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皇叔的存粮是从哪里来的?”刘备说从小沛带出来的,一直没怎么动。曹操没有接话,他重新坐下来,端起案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皇叔有心了。”他放下茶碗,“但粮草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当天傍晚,刘备回到了城西的住处。关羽正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在暮色中发出短促的破空声。他看见刘备推门进来,收刀入鞘:“大哥,曹操答应了吗?”刘备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的一道旧痕:“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关羽没有再问。张飞在廊下坐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没有折,在指尖慢慢转着圈。
曹操在刘备走后在书房里多坐了一会儿。他在想刘备刚才说的那些话——“吕布的兵也疲了,粮草也消耗了,将军若再出兵,未必没有胜算。”他知道刘备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刘备为什么要在许昌的早春时节跨过那道门槛说这些话。他站起来,走到案几旁边的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旧地图,在灯下摊开,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上,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也没有合上地图。
许昌城内的军营里,粮草的消耗速度正在缓慢地降低。程昱在三天前调整了各营的粮草配额,每人每天的口粮又减了一成。减量之后没有引起明显的骚动,士兵们依然照常出操,依然照常列队,校场上的脚步声依然在清晨准时响起。曹操在一天傍晚去了一趟城北的粮仓,在仓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看到麻袋比上个月少了几排,有些角落已经空了。他在仓门口站到暮色完全收拢,然后沿着街道走回了府衙,没有加快脚步。
刘备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再去找曹操。他每天清晨在城墙上走一圈,午后在住处待着,傍晚去军营看一眼关羽和张飞,然后回去。他的路线和之前在许昌时一样,没有改变过长度,也没有改变过拐弯的角度。他在城墙上走到西段时总会停一下,扶着垛口朝徐州的方向望一会儿,像是要确认那道正在变暖的天色,是否已经沿着他所熟悉的方向延伸到了足够远的位置,然后沿着城墙继续走完当天的路线。徐州城内的春耕已经开始了,那些在许昌城墙上无法看见的麦苗正在清晨的露水中一寸一寸地拔高,沿着田埂的走向铺展开来,而曹操的书房里,那卷摊开了很多次的地图在侧窗渗入的斜阳中亮起又暗下,像一条已经被反复卷起太多次的旧路,正在等某个人决定它下一段该通向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