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良义愤填膺,原本还高高兴兴的众人也噤了声,盯着那片热闹的河面沉了脸色。
其中阿铁猛地捶了桌面一拳,愤怒道:“老子在山里啃树皮,挖草根,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差往嘴里塞泥巴了!这些达官贵人倒好,在大城里吃香喝辣……这算咋个事儿嘛?丹阳城的百姓就不是大楚的百姓了吗?”
他动作太大,捶得桌脚都晃了两下,眼瞅着再来一下就要直接散架了。
老板瞧见动静,端着一盘现炸的酥鱼急急走了上来,苦着脸点头哈腰地说道:“哎哟……客官可别为难小人店里的桌椅了,这都是些老伙计了,老胳膊老腿儿的,哪儿经得住您这样捶啊!”
这老板慈眉善眼,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他将手里的酥鱼放到桌子上,又躬着腰和阿铁说话。
虽然自家开了馆子,但老板依然穿得朴素,一身耐脏的黑灰色布衣,腰上裹一条沾了油污的围衣,手掌粗糙,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奋斗起来的。
他身上没有半点儿饰品,头发也用简单的布条绑着,倒是站在帐柜后的老板娘衣裳要明艳两分,头上裹了蓝布,又横插了一支银簪子,但整体来看还是质朴。
阿铁没到过京城,以为城里的生意人都是穿金戴银,恨不得在手指上套十个金戒指。
他打量老板一眼,又思及沈令姜方才说的话,忍不住问道:“老板好节俭啊……听说你这食馆里的生意很好,就三人忙得过来啊?咋不再请个厨子?”
老板衣着粗朴,身上还有油烟味,想来这馆子里烧菜做饭的厨子就是老板本人。
老板听了这话忍不住干笑两声,又想到方才这桌上人发的牢骚,忍不住挤了位置坐下去,开了话匣子就开始说。
“嗐……小哥不知道啊,如今的世道艰难。”
阿铁一瞬瞪大眼睛,想不通皇帝脚下还有什么艰难的。
老板继续道:“我这铺子的租金高,税也重,像什么市税、榷盐税……杂七杂八加起来,这每个月赚的就没了一半。而且小人没什么背景,是平头百姓出生,常要孝敬那些当差的军爷,才能保我这馆子没有泼皮无赖闹事啊。”
老板还有一点没说。
这些军爷还隔三差五来馆子里吃饭,每次来都是乌泱泱好多人,还顿顿要好菜好肉。
也不给钱,只说赊账,让他记在账本上,次次都说“下回来一起结清”。
老板不敢拒绝,也不敢要债,只能让他们吃一顿霸王餐,末了还得好声好气把人都送出去。
想到这儿老板就是苦笑,只觉得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阿铁皱着眉毛,撇了嘴咕哝道:“这京都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老板叹气,随后起身朝后头的厨房走了去。
桌上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过了许久,沈令姜才看向阿铁,开口道:“其实泥巴也是能吃的。”
这话回答的是阿铁最开始那句,说自己在山里饿得就差往肚子里塞泥巴。
阿铁还没听说过这回事儿,惊得睁大眼睛,瞳孔都缩了一下,震惊道:“泥巴也能吃?”
沈令姜回答:“有一种叫‘观音土’的东西,听说吃了能饱腹。”
“……观音土?”阿铁自言自语般嘀咕这个名字,然后又惊奇道,“泥巴也能填饱肚子,那可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难怪叫这个名儿呢!”
谢云舟却在此时哼了一声,斜目朝阿铁的方向看去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落回沈令姜身上。
他说道:“这东西吃多了会把人撑死。”
刚还觉得这是个好东西的阿铁眼睛大如铜铃,他旁边坐着如意、石头和阿午,也都满脸惊骇地张大了嘴。
崔良也在此时开口说道:“这东西我从军的时候也听同袍说过……据说吃多了会异常口渴,最后大量饮水后活活撑死。”
桌上立刻传来一阵阵狠狠吸气的声音。
阿铁啧啧两声,又摇着头嘟囔道:“啧……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是饿死更折磨人,还是撑死更折磨人啊。”
沈令姜也道:“所以哪里有什么观音啊,能救人的只有人。”
这似乎是个沉重的话题,惹得刚进城的一众都安静下来,没再继续插科打诨。
没多久,饭菜也陆续上来,几十个人围着五张大桌子开始吃饭。
……
一行人在留京安顿下来,在外城租了一个大宅子。
阿铁带着人卸了车,几个威猛汉子将马车上的大箱子搬了下来,箱子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层沙土。
阿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嘀咕道:“这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要大老远运到留京来?”
听到阿铁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沈令姜朝他看去一眼,笑着解释道:”自然是可以救人的宝贝了。”
这解释约等于没有。
阿铁更好奇了,绕着大箱子左转一圈,再右转一圈,最后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戳了戳挂在上头的大铜锁。
崔良朝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没好气地教训道:“手痒就去练功,搁这儿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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