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似笑非笑地看了谢云舒一眼,忽地起身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一定好好考虑。”
说罢他走出了暖阁,屋外立刻有宫人撑了伞候着。
谢云舒没有起身相送,只轻轻颔了颔首,说道:“皇兄慢走。”
待谢云舟走后,谢云舒又吃了两口盅里的热羹,最后朝立在一边的宫女努了努嘴,说道:“将那边没动过的芋头糕端过来,别浪费了公主的心意。”
他说的正是最先给谢云舟的那盘糕点,软糕四四方方的,糕体奶白,完全看不出内里夹了软烂的芋头馅。
那宫女小心翼翼捧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碟子送到另一张案上,又惊诧道:“芋头糕?”
她刚惊得出了声就自觉失言,忙捂住唇,但谢云舒一向对宫人温和,听到她惊疑的声音也只是看过去一眼,朝人笑了两下,反问道:“芋头糕怎么了?”
宫女连忙跪下,垂着首恭恭敬敬回答:“摄政王常在宫中用膳,所以宫里的宫人都知道,王爷对芋头过敏,从不吃芋头。”
谢云舒仿佛惊了一跳,狠抽了一口气,忙说:“呀!那幸好他没吃!”
他一边说,一边捏了一块芋头糕喂进嘴里,继续嘀咕:“幸好本王刚才及时制止了!否则皇兄他真吃坏了身子,就全成了本王的罪过了。”
谢云舒笑了笑,下一刻扯了扯拖在地上的衣摆,再起身站了起头,抱着那碟芋头糕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可是芋头好吃啊,可惜皇兄尝不了这味道。”
……
帝王的葬礼复杂、繁琐,每日都有不同的祭祀仪式。
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朝堂上关于新帝的争论已经开始了。
垂拱殿内,从前穿锦绣官服的大人们全都裹上缟素,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也挂了白幡,放眼看去是一片压抑的白色。
“先帝膝下无子,也不曾立下册封储君的圣旨,所以……”
“虽无储君,但宗室中还有皇亲啊!”
“是啊!是啊!”
……
龙椅上没有人,这大殿上竟显得散漫,吵吵嚷嚷得不像庄重的朝堂,有些不成体统。
底下官员吵吵闹闹,反而是站在前列的大臣们没有说话,都手捧着玉笏板静静站在原地,只听底下人吵闹。
有迂腐守旧的,觉得该父死子承,哪怕这个“子”不是亲子。
他说:“下臣以为可以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宗子’,过继给先帝,再由‘宗子’继位。”
但这话一说,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反对。
“若新帝年幼,只怕朝纲不稳啊!况且边外还有傩乌狼子野心,此事还是要仔细斟酌!”
也有人说:“摄政王爷还在,王爷文韬武略皆通,岂非是不二人选!”
听到这儿,一直没有说话的谢云舟抬了抬眉,朝着说话的官员看去一眼。偏那官员还以为自己拍马屁拍对地方了,见谢云舟看过来,还冲着人谄媚笑了两下。
谢云舟:“……”
那官员有些年纪了,笑起来整张脸就像挤巴着皱在一起的老橘子皮,丑得谢云舟立刻偏开头,不忍再看。
这时,又有人点了礼部尚书的名。
“张大人,您说句话啊!您管着礼部,该是对这些最熟悉的啊!”
张尚书快到致仕之岁,原想着干完这一年就向皇帝乞骸骨求退。
哪知道他这把骨头还撑着,倒是坐在龙椅上尚且年轻的帝王先没了。
老尚书如今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且凑合过着,压根儿不想管这些事,脑子里只剩四个字……“告老还乡”。
只看他对着说话的官员笑眯眯,点着头开始说话。
“有理。”
“李大人说得也有理。”
“都说得有理。”
谢云舟站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抬手撑了撑额角,然后偏头朝着后面的李万里、罗扬名二人投去视线。
两人微微点头,下一刻,李万里就站了出去。
他是武将,声音也洪亮许多,说起话来精神抖擞,惹得殿内所有人都往他看了过去。
“先帝中毒期间,有随王爷监国理政,处理政务勤勉用心,行事无有错漏。我以为,当尊王爷为帝。”
罗扬名:“我附议。”
这话一出,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得瞪圆了眼睛,痴痴看着谢云舒。
他们都知道李万里、罗扬名是谢云舟的亲信,但这二人站出来说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为了摄政王说话,哪能想到竟说了这样一句。
摄政王在这个特殊时期赶回鄢都,难道不是为了这个位置而来?
别说众位大臣了,就连谢云舒本人也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朝着谢云舟看了去。
不过还是有人嘀咕:“这……这怕是不合适。哪有侄子去后,叔叔继位的道理?”
这也是欺负谢云舒年少无根基了,谢云舟不一样是先帝的叔叔?可刚才也有人说他适合帝位,那时可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谢云舟脚步一转,侧过身看向身后一众官员,目光炯炯射向说话那人。
他道:“本王倒觉得挺合适的。”
朝堂又安静了。
该选何人继位,这事其实还是宗室说了算,这大梁天下到底是他谢家的天下,大臣们再如何吵闹也拍不了板,倒是谢云舟一句就全安静了。
就连最前端的楼良玉也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已经表明立场,惹得所有人不敢再发言。
还是谢云舟扯了袍子,单膝跪了下去,朗声道:“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如此一拜,这事似乎再没有转圜余地。
其余人也纷纷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谢云舒脸上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但反应过来后又立刻快步走了前去,亲手扶起谢云舟,慌忙道:“皇兄快起来。”
他两只手还在发抖,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匆忙的脚步声。
众人扭头看去,见一个身披甲胄的宫卫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进了殿门就扑通跪下,又朝前膝行数步,慌张开口。
“报!平臧府刀背关传来军报!赤燕傩乌部联合大狄、青原、枝塔那、太丘几部进犯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