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胡亥狂喜(1 / 1)

契书的最底下,印着一个掌印,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小娥入暗门子当夜,投后院枯井而亡。黑狗帮聚众十人围其家门,称死者毁契,逼张大自断左手食指,张大三日后悬梁。」

扶苏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纸角,手背上的青筋浮了起来。

「这等恶事,就发生在咸阳天子脚下?」

扶苏转头看向裴仙子,声音发沉,「咸阳令与巡防营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裴仙子神色如常,目光垂在地面上,继续说道:「回公子的话,这只是寻常一桩。第二张是东市码头脚夫孙二的卷宗!」

扶苏迅速翻开第二张。

「孙二,原在渭水码头扛麻包为生,日得三十文。黑狗帮设暗局,引其入城西聚宝赌坊。一夜之间,欠下赌债四十贯。孙二无力偿还,黑狗帮当场剁其右手三指,押其回家,逼其签下卖妻契。其妻被转卖至西市私娼,孙二被逐出居所,如今两腿被黑狗帮帮众打折,缩在城南桥洞下讨饭,伤口溃烂,已不能起身。」

第三张纸是一份更短的记录:

「退伍锐士陈木,右腿受创,得朝廷赐田十亩丶抚恤钱五百。黑狗帮以赊买粮种为由,暗改契约,变赊为贷。陈木不从,黑狗帮夜泼油脂烧其茅屋,陈木七十岁老母受惊受冻,当夜咽气。陈木告官,官差以文书契约完备丶属民间借贷纠纷为由,不予立案。陈木现不知所踪。」

整整厚厚的一叠黄麻纸,记了七十多户人家的下场。

「目无王法!丧尽天良!」

扶苏怒意已经压制不住:「老师!这黑狗帮简直是盘踞在咸阳的一颗毒瘤!

大秦立国,靠的是耕战,靠的是商君之法!

这等市井恶徒,不耕不织,靠设局放贷丶逼良为娼搜刮民脂民膏,致使锐士家破丶良民投井!

这与盗匪有何区别?」

张凡神色平静,一张一张翻看着手中的黄麻纸。

「这本就是盗匪,只不过披了一层市井商贾的皮,手里拿着官府也挑不出太大毛病的借契而已。」张凡淡淡地道。

裴仙子适时抬起头,接着回禀:「侯爷,妾身的人昨夜不仅拿到了这些卷宗,还顺藤摸瓜,查到了黑狗帮帮主赵瘸子的底细!」

「说。」张凡道。

「赵瘸子原名赵大狗,早年间是关东赵地的刑徒,因断了一条腿免了苦役!

此人能把持城南暗赌与私娼三年而不倒,依仗的不是他手底下养的百十个泼皮无赖,而是少府。」

「少府?」扶苏眼神一凝,「宗预?」

裴仙子点头道:「赵瘸子认了少府令宗预宗族里的一个偏房叔伯做乾爹,每月黑狗帮收上来的脏钱,分为三股。

一股分给手下爪牙和打手,一股用来买通咸阳文吏,剩下的最大一股,不知去向,应该是流向了少府!」

「好一个少府令!」

扶苏手握成拳头:「宗预平日在朝堂之上,满口仁义礼智,天天弹劾老师兴建工坊乃是与民争利!

人证物证俱在,借契口供详实,老师,绝不能再等了!」

扶苏神情极为坚决:「学生这便持手令回宫,将赵瘸子及黑狗帮一网打尽!

顺藤摸瓜,直接抄了望月山庄的暗帐!人赃俱获,看他宗预在父皇面前如何交代!」

张凡没有说话,按在了扶苏的肩膀上。

「扶苏,沉住气。」

「老师,为何还要沉住气?」

扶苏双眼发红,急促地道,「早一日动手,便能多救几条人命!如今罪证确凿,直接拿人,何须犹豫?」

「你现在去拿,抓得到宗预吗?」张凡反问。

扶苏愣了一下。

张凡淡淡道,「少府是九卿之一,宗预在朝中盘根错节三十年。

宗预只需在章台宫大殿上一跪,哭诉自己驭下不严,被远房家奴借了名头招摇撞骗,再递上一道请罪摺子,陛下最多罚他半年俸禄!」

扶苏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那……这案子便这般搁置?任由他们继续作恶?」扶苏咬着牙道。

「谁说要搁置?」

张凡眼神冷冽:「拔草要除根,打蛇要打七寸。这栋天上人间,三周后正式开门!

到时候,关东的巨商丶朝中的重臣都会看着。

望月山庄不是要抢在年前开市吗?

等到何时时机,我们再动手。」

张凡看向裴仙子,吩咐道:「风雨阁的人不要撤,继续暗中盯着黑狗帮。」

裴仙子躬身应下:「诺,妾身明白。」

扶苏闭上双眼,神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学生受教了。」扶苏低头作揖,「是学生鲁莽,险些打草惊蛇。」

张凡拍了拍他的手臂,「但善意若没有手腕护着,就只是任人宰割的软弱!

你且看着,三周之后,这笔帐,为师替那些受害的百姓,连本带利从少府身上刮回来。」

……

同一时刻,咸阳城东,四明主街。

主街正中央,一队人马正慢步走着。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少公子胡亥。

他一身缁色深衣,腰间佩革带,头上戴儒生进贤冠。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每走一步,衣摆便随风摆动一下,姿态极为规整。

在胡亥的身侧,跟着大儒淳于越。

淳于越精神头却格外亢奋。

手里拄鸠头木杖,身上同样穿着素色儒袍,目光坚定。

两人身后,还紧紧跟着三十多名年轻的儒生。

这帮人一个个昂首挺胸,手里捧着竹简,神情高傲,仿佛自己挑着天下道义的重担。

胡亥的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前几日,他脑子一热,给百姓送了十桶金汁。

原以为父皇会像往常一样,下旨痛骂他荒唐无度,甚至会剥夺他的皇子俸禄。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章台宫传出来的诏令,非但没有半句斥责,反倒明文夸赞少公子胡亥「知民生之艰,躬行稼穑之劳,身履泥涂,不失孝悌之仁」。

更让胡亥欣喜若狂的是,父皇竟派了锐士守在那十桶金汁周围,称其为「天恩物证」,严禁任何人移动丶倾倒,违者按盗窃官物论处。

「老师!」

胡亥放缓了脚步,「父皇的心意,学生算是彻底琢磨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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