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你知道什么(1 / 1)

李阳没动。

他看着面前那份被撤走的奶油布丁留下的空盘子,又看了看安瑜明显松了口气的侧脸。

心里那点因为「见家长「而产生的紧张,忽然就被另一种更具体的情绪冲淡了。

是责任。

他把水果拼盘往安瑜那边推了推,叉起一块哈密瓜递到她手边。

安瑜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咬着,绿眼睛在灯光下眨了眨,里面那点残留的紧绷散去了不少。

伊琳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

维克多用餐巾擦了擦手,那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丶刻进骨子里的精确。

他放下餐巾,目光再次落在李阳脸上。

这次,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实的打量。

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耐用性,或者一份合同的风险系数。

「你的工作...」

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但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陈述,更像是开启某个话题的引子。

李阳放下叉子,坐直了些。

维克多缓缓开口:

「是什么类型?」

李阳老老实实回应:

「都市言情,偏日常向。」

「收入来源?」

「平台稿费,版权改编,还有...」

李阳顿了顿,

「最近和学校老师合作的工作室,接一些定制文案和IP孵化的活。」

维克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收入如何?」

「波动比较大,看作品周期和市场反馈。」

李阳没遮掩,

「但基本生活没问题,也有一定积蓄。」

安瑜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的流苏。

她知道父亲问这些不是为了刁难。

而是他习惯性的,评估风险的方式。

在卡尔马斯,任何决策都要基于数据和事实。

感情...

大概也被他归入了某种需要评估的「项目「里。

伊琳娜这时轻轻碰了碰维克多的胳膊,用俄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维克多没回应,只是看着李阳。

「你父母...」

他开口,换了个方向,

「对我们的家境,有什么看法?」

李阳轻轻开口:

「家境的差异,或许会成为我们感情的阻碍。」

「但我...」

「我们,会努力去克服这一点。」

「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家境是背景,不是前提。」

维克多没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其他桌客人低低的交谈声,和刀叉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

旋转餐厅缓缓移动,窗外的夜景从璀璨的CBD楼群,转向了远处黑沉沉的江面。

安瑜的呼吸放得很轻。

她看着父亲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李阳挺直的背脊,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维克多才再次开口。

「你了解Ангелина吗?」

他问。

这个问题很宽泛。

李阳想了想:

「知道她喜欢画画,喜欢水族馆,喜欢吃虾,讨厌奶油。」

他说的都是很具体的小事。

「知道她小时候在漠城生活过,后来回俄国上学,为了...」

他看了安瑜一眼,

「为了某个原因,考来了青大。」

安瑜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个「某个原因「,两人心知肚明。

维克多的视线在女儿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还有呢?」

李阳继续:

「知道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会记得身边人随口提过的小事。」

「知道她有时候嘴硬,但心特别软。」

「知道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很勇敢。」

安瑜的睫毛颤了颤。

伊琳娜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维克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李阳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锐度似乎减轻了一点。

「这些...」

维克多说,

「都是表面。」

李阳没反驳。

「Ангелина初中转学回俄国时。」

维克多继续,语速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技术报告,

「因为口音问题,被同学孤立过。」

安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李阳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生日那天。」

维克多没停,

「被人推进了蛋糕里。」

李阳的手指收紧。

安瑜的呼吸滞住了。

「蛋糕里。」

维克多看着李阳的眼睛,

「有一根断掉的弯针。」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琳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伸手覆在安瑜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李阳感觉到安瑜的手在他掌心里细微地颤抖。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件事。

但这件事,在他们二人之间,无异于一只房间里的大象。

大家都知道它,却不愿提起。

可尽管如此...

这也是一生的心理阴影。

所以安瑜才会对奶油的抵触那么强烈,甚至听到名字都会不舒服。

所以刚才他让服务员撤掉布丁时,安瑜才会有那一瞬间的放松,以及维克多那个几不可察的点头。

那不只是父亲对女儿喜好的了解。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维克多的声音把李阳的思绪拉回来。

安瑜低下头,栗色的长发滑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李阳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而且胀。

「我知道。」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维克多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李阳抬起眼,迎上维克多的目光。

「我知道她为什么怕奶油。」

「我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上学。」

「我更知道她...」

他深吸一口气,

「需要的是什么。」

维克多没说话。

李阳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番话可能有些片面。」

「但我还是要说。」

「她需要的...不是多优越的家境,不是多少物质条件。」

「她需要的是一个...于她而言,特别的人。」

「能记得她的喜好,能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陪着她,能在她...害怕的时候,把手伸给她...」

他说完,餐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夜风拂过玻璃的轻微声响。

安瑜始终低着头,但李阳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伊琳娜的嘴角又勾了起来。

笑眯眯地别过脸,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维克多看着李阳,看了很久。

久到李阳后背的衬衫都有些发潮。

然后,维克多忽然拿起那瓶醒好的红酒,往李阳面前的空杯里倒了小半杯。

酒液是深宝石红色,在灯光下荡漾着醇厚的光泽。

「会喝酒吗?」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