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刑讯室的窗口轻轻刮过,宁绝听完钱小文的叙述久久不语。
沉默如鼓槌敲击在心上,钱小文小心打量他的脸色,问:“若是我堂兄上堂作证,不知这些能否证明,许长风才是幕后主使?”
“你觉得呢?”
宁绝深深看他一眼:“无凭无据,仅是口头指证,谁人信你?”
堂堂太尉府的公子,哪能因一个下人的口头言语就被定罪?尤其这人还是曾被怀疑的嫌犯下属,旁人一句“挑拨栽赃”,拿不出实证来辩驳,莫说定许长风的罪了,他自己都可能被冠上陷害朝廷命官的帽子。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就白白替他背了这个锅?”
一颗心沉入深渊,钱小文下唇都要被咬出血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宁绝示意身后的天乾从桌边取来纸笔,递到钱小文面前,道:“你不是说许长风送了七八个人去吏选吗?你把他们的名字、去处,一一写出来,或许从他们那边,能拿到什么可以指证许长风的东西。”
这些人分散各处,许长风只要与他们接触了,多多少少总会露出些许马脚。
事情到了这一步,钱小文哪还有不从的选择,他老老实实把知道的东西写下。
落笔后,他又似想到了什么,抬头道:“对了,宁大人,虽不知有没有用,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几个月前,先皇后崩逝那段时间,我休沐回村探望父母,途经许家庄子时,看见几个十分怪异的人从里面出来。”
“哦?”
怪异?这词倒是新鲜,宁绝好奇的挑了挑眉。
钱小文道:“倒不是长相怪异,而是穿着,大白天的,天也不算很冷,那几人却包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不见一点风,为首的更是,一身黑衣,脸裹得严实,连眼睛都看不见,骑马也不怕摔着……”
回想那日,就是隔着距离,他也能感受到那群人身上莫测的神秘感。
若是普通人家的侍从,万不会如此见不得人,能这般打扮的,多是不便露面的暗卫杀手,因而,他觉得其中必有猫腻,起码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儿。
钱小文越想越觉得奇怪,而反观宁绝,他在听到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看不见的话时,脑海里就已经自动匹配到了一个人。
那个一直以黑衣覆面,在潞城企图杀他、在高府诱逼高戬,在监察司门口射杀林自骋的神秘人。
好看的眉眼稍稍蹙起,结合所有已知的消息,他大概能猜到,那人或许出自大皇子府。
他一直在为安崇枢做事,或许是像天乾一样的暗卫。
最早于五年前开始,安崇枢就在默默布局了,启阳一案发生在五年前,洛水商行也建于五年前。
黑衣人出现在潞城,也是奉了安崇枢的命令,他企图插手王位之争,原因是什么?想拉拢下一任嗣王?还是做了什么交易?
京都这边,他对高戬下手,仅仅只是为了隐瞒戚明死亡的真相,还是另有打算?
私贩古罗之物,显然也是安崇枢授意,所以知晓真相的祁颂死了,可是谁下的手?那个黑衣人吗?
那宁文正又是因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也会死?是他撞见了什么,还是为了转移视线,把罪名赖到与宁家有些许矛盾的元尚书身上?
在这其中,许家父子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共谋,还是预防真相剖开后,可以适时推出来挡箭的靶子?
许多许多疑问在宁绝脑海里炸开,除去这些,他还想到了三皇子安崇羽,二皇子安崇堰,以及……质子府的乌洛。
这些人之间,或多或少都有点剪不开理不清的关系。
他不确定谁是敌谁是友,又或者说,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目前所查到的一切,是不是对方做的另一个局了。
胸口隐隐的闷疼好像牵扯到了脑袋,宁绝偏头扶额,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骨头缝,在轻柔的按捏下,慢慢缓解了用脑过度的不适感。
深邃的目光落到钱小文脸上,他漫不经心问:“许家父子二人,你有多少了解?”
钱小文想了想,说:“未入官署之前,我不曾见过许太尉,因而对他无甚了解,至于许长风那人嘛,依我之见,其人心思活络狡诈,手段却略有不足,许多事,其实都是他父亲在背后吩咐,只是碍于太尉的身份,他不便出面,所以才让亲儿子代劳……”
不知在旁人那里如何,反正他每次与许长风见面,禀告一些事情时,许长风有意无意的都会提一句“父亲说……”。
由此,他可断定对方要么是过于依赖,还没断奶,要么就是自身头脑粗浅,缺乏主见。
回想当初画舫上打过的照面,宁绝也能看出几分许长风的本性,倨傲自大,目空无人,面上藏不住多少心思,若无人指点,他决计想不出一环扣一环的谋算。
宁绝无声沉默,天乾将钱小文写好的纸张递过来,他粗略看了一眼:“你若早交代这些,何至于拖到现在,时间紧巴巴的,也不知道能查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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