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时刑讯室只剩下三人，天乾将轮椅往前推了推，钱小文小心翼翼的觑着宁绝的脸色，生怕他真出其不意，突然冒出什么动刑的想法来。
木质轮椅在石板上刮出咕噜噜的声音，二人一站一坐，隔着不足半丈的距离停下。
芝兰玉树的少年仰着头，看出他的惧意，柔声开口道：“你莫忧心，我留你下来，只是想问一件事而已。”
浅浅的馨香浸入鼻尖，钱小文不自主有些愣了。
“大……大人请说。”他结结巴巴的瞥开视线。
“听说昨日新拘押了一个人犯，你可知他住在哪间牢房？”
“昨日？”
没料到他问的会是这个，钱小文仔细想了想：“是有那么一个人，年纪挺大的，看起来还不是普通犯人，昨日一来，直接就去了里监。”
监牢分三层，外监，里监，及暗监。
外监关的是犯罪情节尚轻、还处于调查阶段的疑犯，里监关的是与人命案有关，罪行较重，且可能被判重刑的案犯，而暗监，进了那里的，无一不是罪恶滔天之人，目前监察司还空着，但刑部和大理寺关了不少。
钱小文现在住的就是外监，按理来说，宁辽身为户部侍郎，别说案件未明，就算是坐实了，在没定罪之前，也不至于直接就关到里监牢房去。
这无疑是有人在故意针对他，还是监察司里的……
宁绝微凛了眼神，又问：“你可知，那人在牢中情况如何？期间可有人去审过他？”
“没有。”
钱小文道：“昨日一位新来的大人把人带进去后，除了送餐的牢头，我就再没见人进去过。”
可能是已经提前审过，也可能还在搜集证据，还没来得及提审。
宁绝不动声色的垂目，就在他还想问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刑讯室的房门毫无征兆的被人从外推开。
随着吱呀的动静，里面几人投去视线。
厚重的两扇门彻底敞开，只见三个年纪不一，穿着官服，拢着披风，脸色很是严肃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着书吏和牢头，乌泱泱一群人上前，目光扫过钱小文，最后落在坐着的少年身上，尤其为首的那位，从进门便一直盯着他，脸上轻慢的表情丝毫没有遮掩。
“这位便是宁大人吧？”
他们在与钱小文齐平的位置处站定，为首那人先开口，他一身绯色官服，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便是新派任下来的那位佥都副使。
宁绝起不了身，只是拱手虚行了个礼：“正是下官，不知大人是？”
“本官姓邱，是刚派任至监察司的正四品佥都副使。”
他抬了抬下颌，又介绍了身后跟着的两人：“我身后这两位，是监察都侍俞丰田，及检校主簿赖文昌。”
身后那两人齐齐拱手应了声：“见过宁大人。”
“原是新来的同僚，诸位有礼了。”
宁绝对那二人颔首，复又看向邱骏：“下官昨日不在署内，因而不知邱大人上任，未有拜见，还望副使大人见谅。”
按品阶来说，宁绝是该站起来给他行个礼的，可他如今坐着轮椅，邱骏再有不满，为了脸面，他也没法借势压人，强行要他一个伤者尊从礼数。
“宁大人心系要案，顾不上旁的事也属应当。”
邱骏半带嘲讽的看了眼他的腿：“这不，都伤成这样了，还记着回来审犯人呢？”
“分内之事，不敢耽搁而已。”
自动忽视他语气里的夹枪带棒，宁绝整个人平静得不像话。
邱骏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疼不痒，反倒憋得他自己难受，喉咙里无端堵了口郁气。
磨了磨牙，他瞥向一侧空荡荡的书案边：“既是审讯，却为何没有书吏在一旁记录？”
“回大人，审讯已过，小的已经记录完毕了。”宁绝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后方的书吏倒是抢先说了。
“哦？审完了？”
邱骏看向钱小文，做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既如此，那这人犯为何还没被带下去呢？难道……宁大人还有什么连书吏都不能记录的问题需要私下问他？”
为免弄虚作假，串供伪造，刑官的每一次审讯都需要被一一记录，尤其是像宁绝这类品阶不高的，未得允许，他无权单独提审人犯。
虽说大多时候，这条戒律名存实亡，但若真有人较真起来，也能算个明知故犯的僭越之罪。
“大人多虑了，下官不过是看天气严寒，怕疑犯穿着单薄，熬不过去，所以才让书吏去找牢头取件厚衣来而已。”
宁绝捏了捏自己的膝盖，一只手捂着胸口，装模作样的掩唇轻咳了两声，虚弱道：“按理说，是该下官亲自去吩咐，可下官这腿着实不便，内里还有重伤，无奈下，就只好让书吏代为跑一趟了 ”
律法也不外乎人情，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要事。
合情合理的托词，对面一群人听着，你看我我看你，谁都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来。
邱骏眼沉下去：“宁大人倒是良善，连犯人的冷暖都注意到了。”
“分内之事，若非正使大人事忙，这些早该吩咐下去了。”
又是这句话，短短几息，他已经拿“分内”两个字来堵他两次嘴了。
“好一句分内……”
邱骏轻嗤着点头，道：“素来听说宁大人口才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既如此，那不妨请宁大人帮我审审一个刚拘押来的犯人，他口严得很，虽不是同一个案子，但好歹也都由监察司负责，宁大人作为下属，这也算是你的分内之事吧？”
对面一群看好戏的面孔带着幸灾乐祸，不必明说，宁绝也知道他嘴里的犯人指的是谁。
他们想看子审父的好戏，这要是换做旁人，即便不被气死，碍于孝道，也绝对不可能同意。
但宁绝不一样，他还是那副平静自持的态度，半点愤怒都没有。
“大人的案子，下官并不知前因后果，故而无法越俎代庖，接替审讯，不过……您若是不介意下官在一旁看着，我也可以随同去听一听。”
他说得平静，可拒绝代审的话，还是让邱骏以为他是在故作轻松。
唇边勾起恶劣的角度，他抬手吩咐身后之人：“好啊，那就把人带上来吧。”
“是。”
牢头领命下去了，走时还不忘让人把钱小文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