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噫吁嚱(1 / 1)

第232章噫吁嚱(第1/2页)

陆离闭上眼睛。

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卷着千年古柏的松香和山间未散的薄雾。

从他身侧穿过去,衣摆被吹起来,又落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推了千年却没有弯过的树。

全场安静。

数千游客屏息,直播间弹幕停在了他闭眼的那一帧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绝美的瞬间。

然后陆离开口了。

“噫吁嚱,危乎高哉!”

第一句话刚出口,就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整片山间的沉默。

山风骤然紧了一瞬,把观景台边沿的碎石吹得滚动了一下。

陆离没有睁眼,但他的眉骨微微动了一下,嘴角轻扬。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越过面前的万丈深谷,落在远处连绵不绝的剑门群峰上。

那些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叠在一起,灰蓝色的轮廓被天光勾出一道道锋利的边线,像是一排正在列队的巨人。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观景台两侧的古柏叶子没有再响。

远处一片薄云恰好从剑门主峰上方移开,露出下面那一片苍茫的深谷。

谷底有雾,看不真切,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入口。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四万八千年有多长?

没人算得清。

但站在这里,看着对面那些亘古不变的山脊线,看着山脊线上残留的冰川擦痕,看着脚下这条被踩了无数代人的青石板路。

四万八千年忽然变得可以想象了……

就是这座山从海底隆起,到风化成今天的模样,到有人第一次从它身上踩出一条路来,所花的时间。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陆离的目光抬了一下。

看向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流动的云层。

有几只鸟恰好从云缝里穿出来,朝着西南方向飞去,翅膀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它们飞过的那条线,就是鸟道……

窄得只有鸟能过,连猿猴都未必上得去。

这就是蜀道的起点。

陆离的速度开始加快。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脚下的深谷看不到底,谷底隐约传来水声,很细,很远。

蜀道的高度和深度,在这两句里同时展开。

上是日神驾六龙回车的标界。

下是冲波逆折,从谷底咆哮而上的江河。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一只普通的山鹰,它从剑门主峰上方掠过,翅膀几乎贴着山脊线,然后消失在山的另一侧。

连这样的鸟,这样的高度,都未必翻得过这片山。

至于猿猴……

这里的山崖陡得连猿猴都攀不上去。

陆离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道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沉默了下去。

现场的所有观众也全都沉默了。

川渝文旅的一众领导员工激动的浑身都在战栗。

天佑我川渝。

天佑我川渝啊!!!

有此一词,我川渝文旅何愁不兴。

直播间里的弹幕速度开始极速飘屏。

【TNND,果然还是那个味。】

【每念一句,头皮都发麻一分。】

【老大好像很喜欢青天这个词。】

【怎么说?】

【之前写中秋的时候也写了把酒问青天,现在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莫非他想当青天大老爷?】

【?????】

【我看你的胆子真的肥嘟嘟的。】

【糙!又要背一篇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字呢,真服了。】

陆离可不理会众生百态,陆离沉浸在自己的境界里。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他的视线沿着脚下那条青石板路往回扫了一眼。

他刚才走过的时候不觉得,站在这个高度回头看,才发现那些弯有多密,多急,多险。百步九折,不是修辞。

是真的九折。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他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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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很轻,在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

然后他闭上眼停了一拍,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座山间静得只剩下风声。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后那条来时的路上。数千游客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他。

他们的脸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显得柔和而遥远,像是一群站在画外的人在看着画里的人。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鸟鸣。

很突然,很长,很尖。

仿佛一根针从树丛里扎出来,扎进空气里。然后又是一声,两声,几声,连成一片,忽远忽近,像是在替谁哭。

那些鸟在古柏之间穿梭,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沙沙的,碎碎的,和着那几声鸣叫,让整座山林忽然变得荒凉。

蜀道难的字数其实并不多。

在李太白的长诗里只能算是普通。

不过这首诗的名气却很大。

它的创作背景在前世的学术界已经争议极大。

不过在陆离了解的史料来看。

它最可能诞生于李白人生中一个充满矛盾与失意的时期。

初入长安,求仕受挫,借送别友人之际,将胸中块垒化作了笔底惊雷。

蜀道难,难的又何止是蜀道?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最后一句。

他侧过身,面向西方。

那里是剑门关的方向,是蜀道最险的一段路,是无数旅人回头望长安的方向。

或许也是千百年前,李太白曾经站过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衣摆被山风吹向身后,整个人像一道被风拉开的弦。

他没有“长咨嗟”,他只是站着,望着西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

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吹散了观景台上最后一片薄云。

日光从云层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山染成金色。

陆离站在那里,站在金光里,站在剑门群峰之前,站在千年蜀道的最高处,身后是数千个安安静静的人,和屏幕前数不清的目光。

他没有说“念完了”。

他只是转过身来,朝人群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恍然回过神来的一众文旅大佬快步迎了上去。

负责人戳着手站在陆离面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篇《蜀道难》,哪怕他日后一直摆烂。

怕是红利吃都吃不完了。

只要这首诗一直在,那么今后每天都会有源源不断的游客慕名而来。

想要一探文圣脚下的蜀道何其艰难。

“陆离老师,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

“我已经让人安排了酒店晚宴。”

“不用了。”

陆离笑着摆了摆手。

“估计你们接下来有的忙了。”

“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而且我的旅途刚刚开始。”

确实有的忙了。

陆离+《蜀道难》,川渝文旅要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忙。

那他这个负责人真的可以退位让贤了。

陆离没有多停留,和远处遥遥相望的游客挥挥手,随即带着宋清辞几人悄然离开了这里。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

负责人长长叹了口气。

这就是格局啊。

往昔他们文旅局也不是没有请过娱乐圈顶流宣传,代言。

可哪一次不是出行排场极为重大。

花费的同样也不是小数目。

文旅虽然是官方机构,可这种商业性质的合作同样也需要一定的成本。

可陆离呢?

自带泼天的流量,可从来不曾提起过任何有关于物质方面的条件。

自己莽撞拦路也不曾恼怒。

反而留下了这价值连城的墨宝《蜀道难》。

这么一对比……

害,不提也罢。

“回局里。”

“开会!”

大手一挥,负责人留下两个工作人员维持现场秩序,剩下的人大部队返回局里。

接下来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