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很安静。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冯玥房里却已经熄了灯。
冯仁站在廊下,隔着窗棂往里看了一眼。
窗户没关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隐约能看见榻上的人影。
冯玥侧身躺着,呼吸平稳,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冯仁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搁在窗台上。
瓷瓶里是龙虎丹,从袁天罡那儿坑来的,拢共就那么些,吃一颗少一颗。
他上回给了冯玥一瓶,这是第二瓶。
他转身要走,屋里忽然传来冯玥的声音。
“爹,您站在外头不进来吗?”
冯仁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
“谁站外头了?我刚到。路过,顺便看看你睡了没有。”
“路过?”冯玥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您从侍中府路过到长宁郡公府?这路绕得可不近。”
冯仁被噎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索性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也不点灯,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借着月光看了看冯玥的脸色。
比他上次诊脉时又白了几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药吃了吗?”冯仁问。
“吃了。”冯玥从枕边摸出那只瓷瓶,在手里转了转,“上回您给的,还有大半瓶。”
“不够再跟我要。”冯仁把窗台上那瓶新药搁在床头小几上,“这瓶是新的,你留着备用。”
冯玥低头看了看那只瓷瓶,又抬起头看着冯仁。
爹还是当初那个模样,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她。
她老了,眼角、额头都有了纹。
头发也灰白,成了她年轻时,口中最厌烦的老太太。
“爹,冯宁那丫头相到了……”
冯玥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冯仁认认真真地听着。
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啊哈哈哈’地笑的小丫头,趴在父亲背上说着一天的趣事。
冯玥靠在引枕上,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像是说累了,又像是在回忆里走得太远,有些收不住脚。
“冯宁那丫头,性子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您让她去相亲,她嘴上应着,背地里跟慕青抱怨,说爷爷管得比官府还宽。”
冯仁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动气,只是把圆凳往榻边挪了挪,离女儿更近了些。
“她那是不识好歹。我替她挑的人家,哪个不是知根知底的?
哪个不是品行端正的?
她倒好,嫌这个长得黑,嫌那个话太少,嫌人家吃饭吧唧嘴。”
冯玥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散开,像夜风拂过檐下的风铃,清脆了一瞬便又归于沉寂。
“爹,您年轻的时候吃饭也吧唧嘴。”
“放屁。”冯仁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吗?”
“有。”冯玥的声音里带着笑,“娘在世的时候常说您。
说您每回从衙门回来,饿狠了就往灶房里钻,端着一碗剩饭蹲在门槛上吃,吧唧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冯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手背上已经有了几块淡褐色的斑,那是他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老些,用药水一点一点染上去的。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斑,忽然分不清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冯玥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槐树叶。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把那些原本藏在青丝里的银丝一根根照得发亮。
冯仁伸出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手指碰到锦被的边缘时又缩了回去,怕惊醒她。
他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是“爹”还是“娘”。
冯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均匀,才轻轻合上房门,走进廊下的月色里。
“爹……在呢。”
~
次日一早。
李蓉正在灶房里熬粥。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爷……爷爷。”
现在的冯仁顺眼了许多,有了老年样,但心中的疙瘩还是没掉。
冯仁走上前问:“粥很稠啊……”
他闻了闻,亲自切了段葱花,又打了几个鸡蛋。
“肉还有吗?”
“肉还有。”李蓉把勺子搁回锅里,往旁边让了半步,“爷爷,您放着我来就行。”
“你熬你的粥,我炒我的菜。”
冯仁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锋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灶房里格外清脆。
冯仁切肉的手法很利落,五花肉在他刀下变成薄厚均匀的片,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他切完肉又去切姜丝,姜丝切得极细,细得能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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