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宁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了。
手里的空碗搁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冯仁。
“那后来呢?木兰从军十二年,就没被人发现她是女的?”
“想啥呢?混了那么久,就算是女子,也该被一些人察觉。所以……”
冯仁将菜装盘,“你把菜端出去。”
冯宁端着那盘回锅肉出了灶房,脑子里还在转着花木兰的事。
她走到石桌前把盘子搁下,冯仁也到书房粗略画了张草图。
等冯仁出了屋,将草图展开:“诺,木兰参军估计长这样。”
冯宁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酸橘子。
纸上画着一个人……
也不能说画得不好,冯仁的画功比他炒菜的手艺强不了多少。
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乱七八糟,但大概能看出是个穿甲胄的人形。
这人肩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头上挂着两只不知是野兔还是野鸡的东西。
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踩着一双翻毛皮靴,靴面上沾着泥点子。
最离谱的是那张脸,冯仁用炭笔草草勾了几笔,眉眼间竟然有几分像冯宁自己。
“爷爷,”冯宁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您说这是木兰?”
“对啊。”冯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不像吗?”
“像谁?像我还是像庙里的门神?”
冯宁把草图拍在石桌上,“您这画的分明是个男的!
那眉毛粗得能扫地,那肩膀宽得能跑马,还有这胡子……您给木兰画了胡子!”
冯仁放下粥碗,凑过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说:“那是头盔的系带,不是胡子。
再说了,军营里,能‘不知木兰是女郎’,她能是娇滴滴的美妮子?
你要知道,在战场上,女子对敌军而言就是战利品。”
冯宁捏着那张草图,嘴角抽了又抽,最后还是没舍得扔,折好了塞进袖子里。
“爷爷,您这画工,以后还是别画了。
木兰要是长这样,柔然人不用打,看一眼就吓跑了。”
冯仁端起粥碗又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懂什么,这叫写意。
画人画皮难画骨,我把木兰的骨画出来了。”
“骨?”冯宁指着草图,“这胳膊比我的小腿还粗,您管这叫骨?”
李蓉在旁边摆碗筷,听着爷孙俩斗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冯仁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又收回去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炒好的鸡蛋往李蓉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你这半年瘦了不少。”
李蓉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鸡蛋搁在粥面上,慢慢搅着。
冯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闭了嘴,专心对付面前那盘回锅肉。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冯昭大步跨进来。
“爷爷,母亲。”他朝冯仁和李蓉各施一礼,又在冯宁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丫头,去给哥盛碗粥。”
“你自己没长手?”冯宁瞪了他一眼,还是起身去了灶房。
冯昭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冯仁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长长吐了一口气,才压低声音开口。
“爷爷,凉州军报到了。王君?在赤岭大破吐蕃。”
冯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赤岭?那地方离凉州城不过二百里。吐蕃人动作这么快?”
“比咱们预想的还快。”
冯昭放下茶碗,“悉末朗去年在渴波谷吃了大亏,回去之后被坌达延罢了兵权。
今年带兵的是坌达延的弟弟坌达延·赞普钟,带了五万精骑,翻过大非川直扑凉州。
王君?在赤岭设伏,打了三天三夜,斩首八千余级,把吐蕃人赶回了大非川以北。”
“王君?折了多少?”
冯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军报摘录,搁在石桌上。
“赤岭一役,唐军阵亡三千二百余人,伤者五千余。
陇右节度副使马元庆战死,凉州别驾崔敬忠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冯仁拿起那份摘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马元庆是王君?的副手,在陇右军中待了十五年,从队正一路做到节度副使。
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烈,每回冲锋都冲在最前头。
这回终于没冲回来。
他把摘录折好还给冯昭,靠在椅背上。
“三千二。”冯仁缓缓开口,“王君?这一仗打得不亏。
以陇右军三万对吐蕃五万,斩首八千换三千,在边将里头算能打的了。
可崔敬忠中箭落马,这事得查。”
冯昭微微一愣:“爷爷,阵前交锋刀枪无眼,别驾中箭是常有的事……”
“崔敬忠是文官。”冯仁打断他,“凉州别驾,正五品下,主管凉州粮草转运。他不该在前线。”
冯昭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昨夜在兵部值房看那份军报时,确实注意到崔敬忠的名字出现在了阵亡名单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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