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千秋宴(1 / 1)

李隆基坐在圈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跟朕交个底。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你问的是哪方面的?”

“全部。”

冯仁想了想:“自我远渡欧洲之后,下了增员令,现在估摸着也该有十多万吧。”

“十多万。”李隆基把这个数字在齿间碾了又碾。

“朕的边镇驻军,拢共不过五十万。

你一个人养了十多万,朕该叫你什么?

冯大帅?冯财神?还是……冯天子?”

“少拿这种话来激我。”冯仁靠在椅背上,“这十多万不是我养的兵,是我养的生意。

边关的商路从贞观年间就打通了。

这些年维持下来,光是往返一趟吐蕃的商队就得四五百人。

算上骆驼队的驼夫、驿站的伙计、码头的苦力、沿途的护卫。

还有给他们做饭洗衣的婆娘,哪个不是吃饭的嘴?

这些人散布在五座边城几十个镇子里,平日里贩货做工,遇上边患才递个消息。

你说他们是兵?

他们连佩刀都得藏着掖着,怕被边军当马匪砍了脑袋。”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以为大唐周边各国,为什么能连战连败。

要不是我在那里边插旗,哪儿来那么多情报?

我之所以跟你哭穷,还不是要养这些人。”

冯仁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那股被“十多万”激起来的惊涛骇浪,竟渐渐平息了大半。

是啊,十多万听着吓人。

可撒在五座边城、几十个镇子里,再分摊到商队、驿站、码头、货栈这些行当上。

确实不算兵,只能算民。

还是那种替朝廷盯着边关风吹草动,顺带替自己赚点辛苦钱的民。

当然,替他自己也赚点。

既然这老登的情报网如此庞大,那杨思勖在岭南平叛,是不是也有这老登的影子?

“杨思勖在岭南打的那几场仗,你是不是也递了消息?”他问。

“递了。”

冯仁点头,“陈行范的主力藏在哪儿,粮草囤在哪儿,山里的暗道有几条,全是我的人摸清楚的。

要不然杨思勖一个宦官,头一回去岭南。

人生地不熟的,凭什么一万五打三万,还能斩首两万余级?

真当他能掐会算?”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朕明白了。朕欠你的,不是那七十万贯空诏,是这些年打仗的情报钱。”

“你要这么算也行。”冯仁伸出三根手指。

“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五座边城的情报网,每年维持运转少说要二十万贯。

这些年替你递了多少军情,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也不多要,千秋节过完了,你让户部每年多拨五万贯,算是朝廷补贴我养人的开销。”

李隆基翻了个白眼,方才那点歉疚瞬间烟消云散,他就知道这老登算账从来不吃亏。

“五万贯没有,三万贯,爱要不要。

回头我跟裴耀卿打个招呼,以补贴边镇军属的名义拨下去,不让你担私养暗探的罪名。”

嘿嘿,这也算要到公款了。

这些年,不良人散于天下,就我这点家底,快耗不下去了……

“成交。”冯仁起身,也不行礼,转身便往外走。

“千秋节那日,我让人在东西两市多安插些人手,替你盯着。

你只管热闹你的,别的事不用操心。”

李隆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的笑缓缓落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墨汁染了一大片的明黄常服。

朝旁边的高力士招了招手,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传旨给吉温,告诉他,凉州的案子,要往深里挖。

挖不出周务背后的人,他这御史中丞就别回长安了。”

……

千秋节。

东西两市的商户将铺门板卸下来,铺子里的货架堆得满满当当。

西市的胡商摆出了大食的乳香、波斯的织锦、拂菻的琉璃器。

东市的绸缎庄挂起了蜀锦苏绣,茶庄门口支起了炒茶的大锅,铁锅里的茶叶在炭火上翻飞。

香气顺着南风飘出去半条街。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上挂满了彩灯。

灯罩是教坊司新糊的,绘着祥云仙鹤、五谷丰登的图案。

街边的槐树枝丫上也系了红绸,风一吹,红浪翻涌,映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今日千秋节,圣人寿辰,休假三日,东西两市通宵开市。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遭,整个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都笼罩在一种微醺般的欢腾里。

平康坊的妓子们换了新裁的罗裙。

延寿坊的铁匠在炉子边挂了串红灯笼。

就连务本坊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国子监生,也三三两两地溜出坊门,往最热闹的朱雀大街挤去。

冯仁是被一阵爆竹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爆竹声停了,紧接着又是一阵锣鼓唢呐,夹杂着孩童们尖声尖气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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