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小门守住后,汴京城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不是轻松。
没有人敢轻松。
金兵还在城外。
北城焦黑,小门新损,医棚仍满,死伤榜还在加长。
可城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条被冻住的河,冰面下开始重新流动。
粥棚里,有人提起“康王顶门”,会有人笑。
太学生读榜读到“岳飞探报,韩世忠截烧仓”,会有孩子问岳飞是不是很高。
脚夫弟弟每次听见“张顺守门”,都会补一句:“他骂人比守门还凶。”
妇人们在医棚缝布时,也开始记得哪些伤兵爱叫,哪些伤兵忍得住,哪些伤兵醒来第一句问家里粮。
这些都是小事。
可小事连起来,便像人活着的气息。
汴京没有变成一座只等死亡的城。
它还在疼。
也还在笑。
赵桓听见这些回报时,坐在案前怔了许久。
他问李纲:“这算好事吗?”
李纲道:“算。”
“为何?”
“百姓若只剩怕,就快散了。”
“还能骂,还能笑,还能问榜上人长什么样,便说明城还活着。”
城还活着。
这句话让赵桓心口一热。
他走到殿门前,看着远处宫墙。
从前他觉得汴京是宫城、御街、城墙、仓库、百官。
如今他才知道,汴京是粥棚里那句玩笑,是医棚里那声骂,是榜下孩子抬头问的那一句“他是谁”。
只要这些还在,汴京就没有被金兵吓成一块死木头。
可金营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完颜宗望听着一条条回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城未破。
李纲未罢。
索人失败。
粮谣失败。
赵佶留宫。
宗室私车被查。
西北小门未破。
粮仓未烧。
宋人甚至还拿“康王顶门”当笑话传。
这让他觉得荒唐。
一个本该恐惧到发抖的城,竟然在他的刀下学会了笑。
谋士站在旁边,声音很低。
“汴京人心比初围时稳了。”
完颜宗望冷冷看他。
“你是说我帮他们练出来了?”
谋士没有立刻答。
可这话,偏偏有几分真。
每一次金人出招,若没打碎汴京,反倒会让汴京多一层茧。
死人仍会让他们痛。
可痛完之后,他们开始知道怎么接住尸体,怎么写名字,怎么给粮,怎么补墙,怎么读榜,怎么查谣。
这很麻烦。
完颜宗望转身看向汴京方向。
“那就别再一点点磨。”
谋士心里一紧。
“将军的意思是……”
“催后军。”
完颜宗望道。
“准备总攻。”
“同时再送最后一道议和书。”
谋士问:“写什么?”
完颜宗望眼神阴冷。
“告诉宋主。”
“三日内不开城,不割三镇,不罢李纲,不送亲王。”
“攻破之后,金军不保城中安危。”
谋士低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再披着和议的皮。
也说明金营开始急了。
汴京宫中,三日通牒送到时,赵桓正在看修城木料册。
使者的话被逐字记下。
三日。
开城。
割地。
罢李纲。
送亲王。
否则破城不保。
殿中气氛一瞬沉到谷底。
主和派也白了脸。
他们过去还能说议和可缓兵。
现在金人把刀亮到了桌上。
他们也知道,一旦开城,所谓“不保安危”绝不是空话。
可恐惧仍旧会让人寻找退路。
有人颤声道:“陛下,三日总攻,汴京能否撑住?”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三日后,金兵若倾力攻城,汴京能不能撑住?
李纲没有说必胜。
种师道还病着。
赵构、岳飞、韩世忠、张顺这些人都很累。
城墙也在累。
人也在累。
可赵桓看着那份通牒,忽然没有像最初那样只觉得天塌。
他想起北城。
想起西北小门。
想起死者名册。
想起赵佶登楼。
想起赵构顶门。
想起妇人说“他不跑,也算帮忙”。
想起孩子问“我也顶”。
这些不能保证胜。
但能让他不再立刻跪下。
赵桓抬头。
“召李纲、种师道、赵构、开封府、宗正寺。”
“还有——”
他停了一下。
“让太学生、守城民夫、医棚、粮仓各推一人来听榜。”
殿中众人一惊。
“陛下?”
赵桓道:“金人把话送给汴京,不只是送给朕。”
“那朕的回答,也该让汴京听见。”
这不是朝会。
却比朝会更重。
半日后,宣德门下聚满了人。
李纲披甲。
种师道披裘。
赵构站在宗室一侧。
韩世忠、岳飞、张顺在城防队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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