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总攻前两日,有人开始写遗书(1 / 1)

第二日,汴京城里多了一件事。

写信。

最先是北城一个老兵写的。

他不识字,拉着太学生帮忙。

太学生以为他要写什么慷慨话,坐下来还润了润笔。

老兵蹲在墙根,想了半天,说:

“写,给我婆娘。”

太学生点头。

“然后呢?”

老兵挠挠头。

“就说,米缸后头还有三贯钱,别被我弟拿走。”

太学生笔尖一顿。

“还有吗?”

“还有,老二夜里总咳,记得让他少喝凉水。”

“还有,院里那棵枣树别砍,我娘活着时种的。”

太学生握着笔,半晌才写。

没有壮烈。

没有报国。

全是米缸、咳嗽、枣树。

写着写着,他眼睛有些酸。

老兵看他停了,急道:“写啊。”

太学生低头:“在写。”

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

许多守城士卒、民夫、太学生,甚至搬水的妇人,都来找识字的人写几句。

有人写给母亲。

有人写给妻子。

有人写给孩子。

也有人写给欠钱的邻居,说若自己死了,那二百文就算了,别上门吵他娘。

张顺原本笑他们晦气。

可傍晚时,他自己也蹲到了太学生面前。

太学生抬头。

“都头也写?”

张顺板着脸。

“谁说我写遗书?”

“那写什么?”

张顺沉默片刻。

“写给我妹。”

太学生铺好纸。

张顺想了很久。

“让她别嫁那个卖油的。”

太学生愣住。

张顺瞪他。

“写啊。”

“哦。”

“那小子眼睛太活,靠不住。”

太学生憋着笑,写了。

张顺又道:“城南王婆子人好,让她多听王婆子的。”

写完后,他把纸拿起来,看也看不懂,却叠得很小心。

岳飞路过时,看见这一幕,停了一下。

张顺立刻把纸塞进怀里。

“看什么?”

岳飞摇头。

“没什么。”

张顺看他:“你写不写?”

岳飞一怔。

“我……”

他想起远方的母亲。

想起家中屋舍。

想起自己出来时说要报国,可报国两个字真压到肩上时,才知道也会想家。

韩世忠在旁边叼着草根,懒洋洋道:“想写就写,别装。”

岳飞耳根发红。

他找了个角落,自己写。

字不算好,却很认真。

写到一半,赵构来了。

他本来是巡查各处,见岳飞低头写信,便停下脚步,没有打扰。

岳飞写完,抬头才看见他,急忙起身。

“王爷。”

赵构摆手。

“写给家中?”

岳飞点头。

赵构问:“写了什么?”

岳飞有些不好意思。

“让母亲勿忧。”

韩世忠在旁边笑:“这种话最没用。”

岳飞看他。

韩世忠道:“当娘的哪有不忧的?”

岳飞一时答不上。

赵构轻声道:“但还是要写。”

岳飞点头。

“嗯。”

赵构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自己该写给谁?

父兄都在城里。

宗室也在。

他若死了,史书会怎么写?

康王赵构,靖康守城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颤。

他怕死。

仍怕。

怕到手心发凉。

可他再看岳飞那封写给母亲的信,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只怕自己。

他回去后,也写了一封。

不是遗书。

更像自陈。

写给赵桓。

若总攻中臣弟乱令,陛下可夺臣弟巡民之权。

若臣弟战死,勿因宗王而厚恤过民夫士卒。

若臣弟生还,愿继续巡粮、医、坊,不掌兵权。

写完后,他看着最后一句,苦笑了一下。

这不像一个王爷争功的信。

倒像一个怕自己以后又变回去的人,提前给自己上锁。

赵桓收到这封信时,坐了很久。

他把信压在案下,没有给旁人看。

只对李纲说:“康王在变。”

李纲道:“汴京也在变。”

赵桓点头。

与此同时,赵佶也听说城中许多人写信。

他让人取来纸。

内侍以为他要写手诏。

可赵佶坐了很久,写给了赵桓。

纸上只有几行。

“若城破,罪多在父。”

“若城守,功在汝与守城诸人。”

“勿因父昔日荒唐,自轻赵氏今日仍可补过。”

赵佶写完,手指轻轻发抖。

他想了想,又写一封,给天下。

这封没发。

只是放在案中。

“朕误国多年,今方知京城不可弃。”

“若后人读此,勿学朕风流误国。”

写到这里,他停了。

眼眶发热。

从前他最怕别人说他误国。

如今他自己写下这两个字,反而像心里某个脓口破了。

疼。

却不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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