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营外巡护粮、赔柴担、罚酒钱的事传开后,汴京百姓安心了些。
可朝堂上,又有人不舒服了。
这一次,不舒服的人说得很圆滑。
“陛下,军中小错,张榜过细,恐伤将士锐气。”
“勤王兵远来,本已辛苦,若因两葫芦酒便当众杖责,诸军或以为朝廷苛待。”
“且如今金军虽退,和议未定,正该笼络诸军与诸将,不宜过严。”
这话听起来,也像好心。
怕伤锐气。
怕苛待勤王兵。
怕和议未定时内部生怨。
赵桓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他现在对这种“好心话”格外谨慎。
因为许多毒,都是披着“为你好”的皮进来的。
李纲脸色有些冷。
种师道则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官员见赵桓不说话,又补道:
“臣并非为扰民者开脱。”
“只是小过可内部处置,未必事事张榜。”
赵桓终于抬头。
“为何怕张榜?”
那官员一怔。
“臣是怕军心受损。”
“军心为何会因百姓知道真相而受损?”
官员张了张嘴。
赵桓道:“若罚错了,张榜会损军心。”
“若罚对了,张榜损的是谁的心?”
殿中安静。
赵桓继续道:“损的是想继续占百姓便宜的人。”
那官员脸色微白。
赵桓没有停。
“朕知道,勤王兵辛苦。”
“所以给粥,给粮,记功。”
“但辛苦不是白拿百姓酒的理由。”
“有功也不是欺民的凭证。”
“这话若不写清楚,日后谁还信那面旗?”
那官员跪下。
“陛下圣明,臣只是……”
赵桓摆手。
“你未必有毒。”
“但这话有毒。”
殿中许多人心头一震。
你未必有毒。
但这话有毒。
这比直接骂人更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很多时候,说话的人未必真想害国。
可他说出来的话,会替坏事开门。
种师道睁开眼。
“陛下说得好。”
老将这一句,让那官员彻底不敢再辩。
赵桓又道:“张榜继续。”
“但朕也加一条。”
“军中过罚张榜,不许只写错,也要写为何罚、如何赔、旧功是否保留。”
“让士卒知道朝廷不是借小错抹功。”
“也让百姓知道有功者不能欺民。”
李纲点头。
“如此最好。”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可当日下午,宫中查出一封私信。
信是从一名主和旧臣府中搜出的。
不是写给金营。
而是写给另一名官员。
信中说:
“和议若成,守城诸将功高难制。”
“宜借军纪过苛、百姓张榜扰军心之名,削李纲之势,分勤王之功,令诸将各归本路。”
“如此朝廷可复旧制。”
赵桓看到这封信时,脸色彻底冷了。
朝廷可复旧制。
这六个字,让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复旧制。
复什么旧制?
复那个金兵一来就仓皇失措的旧制?
复那个主战臣可罢、守城功可抹、宗室可逃、百姓无名的旧制?
李纲看完,眼神也沉了下去。
种师道冷笑一声。
“果然。”
赵桓问:“此人可有通金?”
开封府道:“暂未查出通金。”
“可有收钱?”
“未见。”
“那便不是金人细作。”
赵桓把信放下。
“是朝堂自己的病。”
这句话一出,殿中比听见金人细作还安静。
金人细作好办。
抓、审、杀。
可朝堂自己的病,最难治。
因为它披着旧规矩,披着体面,披着“为朝廷长久计”。
赵桓闭了闭眼。
“拿下写信者。”
“查其党。”
“凡只议政见者,不罪。”
“凡造谣军纪、煽动削守城诸将、私谋分功者,外调或罢。”
“有实证坏守城军令者,下狱。”
李纲道:“陛下,这会触动不少人。”
赵桓道:“朕知道。”
他看向那封信。
“但若不动,等金兵再来,他们又会在朕背后递刀。”
第二日,第三十一榜贴出。
议和可谈。
军纪不可废。
有功不可欺民。
有过不可抹功。
张榜不是辱军,是明功过。
另查朝中有人借“军纪过苛”之名,欲削守城诸将、分勤王之功、散守城之势。
已拿。
此非金人之刀。
乃朝堂旧病。
榜下人群读到最后一句,都沉默了。
脚夫弟弟骂道:“自己人也长刀?”
年轻太学生低声道:“有时候,笔比刀软,也更阴。”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看着榜,轻声说:
“金人还没走远,他们就想拆?”
老医婆冷笑:“有人就怕别人真把城守好了。”
这话不好听。
却很真。
帝王殿深处,秦桧的耻柱忽然一震。
他还没有出场。
可这种“披着好心说坏事”的味道,已经让他的名字在远处发冷。
林墨抬眼看向他。
“别急。”
“这才只是余毒。”
“你的正毒,还在后面。”
秦桧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