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兵权刚有骨头,手就伸过来了(1 / 1)

第二营立旗后的第三日,朝堂上有人递了一道奏。

奏章很厚。

字也写得稳。

赵桓一眼扫过去,先看见了四个字。

祖宗成法。

他手指停了一下。

现在他对这四个字很敏感。

不是因为祖宗成法不好。

是因为有些人一拿这四个字出来,就不是为了守祖宗,是为了压活人。

奏章里说,勤王诸营归守御总司统调,李纲总领,种师道协军,虽有一时战急之便,却恐日久形成武臣聚兵。

又说汴京初解围,军权宜分。

文臣可监诸营,宦官可核军器,宗正寺可查宗室勤王,三省可复核功劳账。

写得很漂亮。

每一句都像在替朝廷稳妥。

但赵桓看着看着,脸色慢慢沉了。

李纲站在殿侧,没有开口。

种师道披着厚衣坐着,也没有开口。

他们都知道,这一刀迟早会来。

金兵在城下时,没人敢抢那根门闩。

现在金兵退远一点了,门闩刚结实些,就有人想拿回去,分成几截,各自捏在手里。

赵桓把奏章放下。

“你们觉得,勤王诸营该分?”

递奏的官员上前一步。

“陛下,非臣等要分,实是国朝自有防武臣之法。”

“李纲忠直,种老将军国之宿将,臣等绝无疑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制度不可因一人之忠而废。”

殿中不少人低头。

这话难听吗?

不难听。

甚至有理。

赵桓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向李纲。

“李卿怎么看?”

李纲出列。

“臣总领守御,本就该受朝廷查核。”

那官员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李纲又道:

“但此奏里,有三处不妥。”

赵桓道:“说。”

李纲抬眼。

“第一,文臣监营可以,但不能不懂军令而乱签军令。”

“第二,三省复核功劳账可以,但不能拿复核拖赏罚。”

“第三,宦官核军器,不可。”

最后四个字一出,殿中气息变了。

那官员脸色微僵。

“李相公何出此言?”

李纲看着他。

“汴京刚从王振、赵高一类的前车里看过多少血,你要让宦官碰军器?”

那官员急道:“只是核数,并非掌兵。”

种师道忽然咳了一声。

“核数之后呢?”

那官员一怔。

老将抬起眼,声音沙哑。

“今日核弩数,明日核箭数,后日核出库,下一日便有人拿着军器短缺的单子,让守城将领等批文。”

“敌人等不等?”

殿中安静。

种师道继续道:“军器可查。”

“谁都不能私吞。”

“但查的人,要懂军器,也要在军令之下。”

“让不懂战的人,拿文书压战事,是拿纸堵城门。”

赵桓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北城大攻那日。

箭少一捆,垛口就多死一个人。

湿毡晚半刻,火就能烧上楼。

这些东西在奏章里叫“军器核验”。

在城墙上,叫命。

他看向递奏的官员。

“你说祖宗成法。”

那官员低头。

“臣不敢妄言。”

赵桓道:“太祖也说过不弃京师吗?”

殿中无人敢答。

赵桓声音不高。

“祖宗成法,不是让人拿来绑住活人的手。”

“朕可以让人查李纲。”

“也可以让人查种师道。”

“更可以查勤王诸营。”

“但谁查,怎么查,查完能不能耽误军令,要先说清。”

他把奏章推到案边。

“这道奏,不准。”

那官员脸色一白。

赵桓又道:“但也不是全驳。”

“文臣监账,可以。”

“军器核数,可以。”

“功劳复核,可以。”

“只是要改。”

他抬手。

“设守御明账司。”

“人从三处来。”

“御史一人,懂账。”

“军中书吏一人,懂兵。”

“开封府一人,懂民。”

“查钱粮、军器、功过、扰民。”

“查账不越军令。”

“军情紧急时,先发后核。”

“若查出私吞、虚报、冒功,按律拿。”

“若借查账拖军令、夺兵权,也拿。”

这话一落,递奏的官员额头见汗。

他原本想伸手。

没想到赵桓直接把手剁成了规矩。

查,可以。

夺,不行。

李纲低头。

“臣愿受查。”

种师道也点头。

“如此可行。”

赵桓看着满殿朝臣。

“你们要防武臣专权,可以。”

“朕也防。”

“但朕更要防有人披着防专权的衣裳,把刚能守门的人换走。”

殿外风吹进来。

有些冷。

赵桓手指按着案角,忽然觉得自己比守城那几日更累。

金兵来的时候,刀在外面。

现在刀在袖子里。

看不见寒光。

只听见一口一个祖宗成法。

当日,第四十二榜贴出。

勤王诸营设守御明账司。

查钱粮、军器、功过、扰民。

御史、军中书吏、开封府三方同查。

查账不越军令。

军情紧急,先发后核。

私吞、虚报、冒功者拿。

借查账拖军令、夺兵权者,也拿。

榜下百姓围着看了许久。

脚夫弟弟看得头疼。

“这啥意思?”

太学生解释道:“就是能查李相公他们,但不能借查账把守门的人换了。”

脚夫弟弟一拍大腿。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点头。

“门要查。”

“但不能查着查着没人顶门。”

孩子在旁边举着手里的布条。

“我懂,查锅可以,不能把粥锅搬走。”

周围人笑出声。

可笑完后,都觉得这话挺准。

宫楼上,赵桓远远看着榜下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查锅可以,不能把粥锅搬走。”

李纲听见,也笑。

种师道慢慢道:“百姓说得比朝臣明白。”

赵桓点头。

“所以朕以后更要让他们看榜。”

因为有些事,说得越复杂,越容易藏刀。

说到锅,大家就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