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使来的时候,汴京没有开城迎。
城门只开小门。
宋使从城中出。
金使从金营来。
双方在旧堤南边一座破亭里见面。
亭子原本是行人避雨用的,四根柱子被火熏黑了一半,檐角还缺了一块。
风从缺口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纸角直抖。
吴副使站在宋使队伍里,袖中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第一次见金人。
可这一次,他腰背比从前直了些。
身后站着李纲派来的书记,许监营也在,专门记谈判原话。
亭外不远处,第一营列着队。
岳飞带传报小队守在旧堤路口。
韩世忠靠着一株歪柳,嘴里叼着草根,眼睛却一直盯着金使随从的马。
马肚不算瘪。
马蹄上沾着北面湿泥。
这说明金人确实还在旧堤北侧取水。
岳飞看见后,低声问:“韩大哥,他们马刚饮过水?”
韩世忠吐掉草根。
“看尾巴。”
岳飞看过去。
马尾有新湿泥。
“他们没退干净。”
韩世忠笑了一下。
“会看了。”
金使入亭后,没有寒暄太久。
他把一卷书放在桌上。
“我大金愿再退三十里。”
吴副使没有立刻喜。
许监营的笔也没有停。
金使继续道:“宋廷须送金帛、牛酒、军资。”
“此可议。”吴副使道。
金使看了他一眼。
“还须撤勤王兵回城。”
亭里风声像忽然冷了一下。
金使慢慢道:“旧堤诸村锣哨停。”
“宋军不得出城十里。”
“村仓不得驻兵。”
“宋民不得私设烟火传讯。”
“双方以旧堤为界,各守其地,免生边衅。”
许监营的笔尖停了一瞬。
吴副使的脸色也变了。
这哪里是退兵?
这是要把刚织起来的锣哨、勤王、村仓、粮道全剪掉。
金使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大金退三十里,诚意已足。”
“宋廷若真想安民,便不该纵兵扰边。”
吴副使想起朝堂上那些“安民不是撤眼”的榜。
也想起被放回来的俘民。
同样的话。
只是换了张嘴。
他深吸一口气,道:“锣哨乃宋民自守。”
金使冷笑:“自守?”
“不过是引军滋扰。”
“村中敲锣,宋军便出,岂非挑衅?”
吴副使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怕。
他仍旧怕金人的眼神。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把“暂议”挂在嘴边的人。
他慢慢道:“若金军不近村,锣便不会响。”
金使眼神一冷。
亭外,韩世忠眉头一挑。
“这吴副使,胆子见长。”
岳飞低声道:“他说得对。”
韩世忠道:“对不难。”
“敢说出来,难。”
亭中,金使盯着吴副使。
“宋使,你能做主?”
吴副使没有硬撑。
“不能。”
金使笑了。
吴副使继续道:“但我能把金使原话带回去。”
“一个字不改。”
许监营立刻补了一句:“已记。”
金使看了许监营一眼,脸色不太好。
他原本想用漂亮话裹住那些条款。
宋人若回去再说,便可以说是误会。
可这群宋人如今有个坏毛病。
原话记。
当场记。
写得不一定漂亮,但很快。
金使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些。
“那便带回去。”
“我大金愿再退三十里。”
“宋廷若不撤勤王、不停锣哨、不禁出城巡边,便是无意和议。”
吴副使点头。
“记下了。”
双方散去时,岳飞看见金使随从中有一人悄悄看向旧堤西路。
那眼神很短。
却像在认路。
岳飞心里一动,低声对阿石道:
“记住那个人。”
阿石问:“哪个?”
“灰帽,左脸有疤。”
阿石赶紧看了一眼。
“记住了。”
回城后,金使条款摆在赵桓案前。
李纲、种师道、赵构都在。
吴副使跪下复述。
撤勤王兵回城。
停锣哨。
宋军不得出城十里。
村仓不得驻兵。
宋民不得私设烟火传讯。
每一句都像一只手,伸向大宋刚长好的骨头。
赵桓听完,许久没说话。
他没有愤怒拍案。
只是把手按在那卷金书上。
“他们退三十里,换朕自己挖掉眼睛。”
李纲道:“正是。”
种师道冷声道:“还要剁手。”
赵构脸色也很沉。
“锣哨一停,前沿村先怕。”
“勤王兵一撤,旧堤粮道就空。”
赵桓点头。
“召朝议。”
李纲看向他。
赵桓声音很平。
“让他们都听听。”
“看看这一次,还有谁把挖眼剁手叫安民。”
当夜,第四十七榜旁又贴出一张新榜。
金使来议。
愿退三十里。
索撤勤王,停锣哨,禁宋军出城十里,村仓不得驻兵,百姓不得烟火传讯。
朝廷未允。
明日议。
榜下人群很快炸开。
脚夫弟弟第一个骂出声:“他退三十里,让咱们把锣砸了?”
李家村老汉拄杖而来,盯着榜看了半天。
“放屁。”
旁边太学生这回没有劝他文雅。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看得脸色发白。
孩子问:“娘,锣不能敲了吗?”
妇人抱紧他。
“官家还没答应。”
老汉转头看向宫城方向。
“他要是敢答应,老汉我就去宫门口敲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