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赏梁婆子,朝堂有人先急了(1 / 1)

梁婆子的屋,是赵构亲自带人去看的。

祠堂边那间空屋,窗漏风,墙角潮,夜里一吹,冷气能从被子底下钻进骨头缝里。

梁婆子嗓子哑着,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门口摆手。

她不想要。

也不敢要。

村里人这几日刚不骂她,她怕官府一赏,别人又觉得她借儿子的罪换好处。

赵构看出来了,便没有当众说什么恩典。

只让开封府小吏在民务副册上写:

梁婆子雨夜拒随投金向导梁乙,护村心不乱,旧屋漏风,按护村有功例修屋、给药、给粮。

不用谢恩。

这最后四个字,是赵构特意加的。

小吏写到这里,抬头看他。

赵构道:“她今日若跪着谢,村里人看着难受,她自己也难受。”

小吏低头,把字补上。

修屋的人当天就来了。

不是大修。

只是补窗,堵墙,铺一层干草,给一床厚些的旧被。

王家庄老妇也来了,手里拿着木槌,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盯人。

见梁婆子站在门口抹眼泪,她哼了一声。

“哭啥?窗不堵,晚上冻死你,明天又要我们抬。”

梁婆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李家村老汉也拄着杖过来,看了看墙角。

“这边还漏。”

修屋的匠人说:“不漏。”

老汉拿拐杖戳了一下,泥土簌簌往下掉。

匠人立刻改口:“漏。”

围着的人笑了一阵。

梁婆子站在笑声里,眼泪流得更凶。

她很久没在这么多人中间听见笑声了。

不是冲她骂。

也不是躲着她议论。

只是有人嫌墙漏,有人嫌匠人懒,有人嫌王家庄老妇管太宽。

像她又变回了村里一个会冷、会饿、会被人嫌弃屋子漏风的老太婆。

而不是“投金向导的娘”。

消息传到朝堂上,果然有人不满。

“陛下,梁乙投金为向导,险害旧堤诸村。其母虽雨夜拒随,然赏之过明,恐使人误以为投敌亲族亦可得恩。”

赵桓听完,没有动怒。

这话还是有可听之处。

赏罚一旦没分寸,确实容易乱。

他问:“梁婆子有罪吗?”

那官员道:“暂未查出。”

“她雨夜拒随梁乙,有功吗?”

官员顿了顿:“有。”

“那为何不能按功修屋给药?”

官员低头:“臣担心民心不服。”

赵桓看向赵构。

“旧堤民心服吗?”

赵构出列。

“有人不服,但多数能懂。”

“王家庄老妇说,她儿子不是人,她今日是人。”

殿里一静。

这句话粗得很。

不像能进朝堂的话。

可赵桓听完,反而点头。

“说得准。”

那官员脸色有些僵。

赵桓道:“传令。”

“投敌者罪,不株连无证亲族。”

“亲族若助敌,同罪。”

“亲族若报敌、拒敌、护村,有功按功。”

“不得因亲废功,也不得因功洗亲罪。”

李纲听得心头一动。

这条令很要紧。

梁乙是梁乙。

梁婆子是梁婆子。

若混在一起,百姓会怕。

投敌之人的亲族若无论如何都要被踩进泥里,那他们最容易被逼到敌人那边。

可若梁婆子护村之功能按功记,别人日后遇到亲族投敌,也知道还有一条路:

报。

拒。

不跟。

不被亲情拖着走。

种师道也点头。

“该写清。”

赵桓又补了一句:

“此令不只为梁婆子。”

“以后凡旧堤亲族被胁、被诱、被牵连者,皆照此。”

当日,小榜贴到旧堤,也贴到汴京城中。

投敌者罪归其身。

无证不株连亲族。

亲族助敌,同罪。

亲族拒敌、报敌、护村,按功。

不得因亲废功,不得因功洗罪。

榜下人群看了很久。

这条榜没有笑话。

也不爽利。

可许多人看完,心里像松开一根绳。

因为乱世里,谁家都不敢保证没有一个失散的亲人。

有人被抓。

有人被逼。

有人怕死。

有人变坏。

若一个人坏了,全家都没路走,那会把更多人推向坏处。

李家村老汉看完,敲了敲拐杖。

“这条好。”

王家庄老妇也来了。

她盯着榜看了半天,道:“梁乙该抓,梁婆子该活。”

旁边有人低声说:“那她还拿粮修屋……”

老妇回头瞪他。

“她不拦梁乙,你家后仓烧了,你给我赔?”

那人不吭声了。

张小乙站在梁婆子屋外,看着匠人补窗。

梁婆子给他塞了半块干豆饼。

这一次,张小乙接了。

阿石看见,急道:“你怎么能拿?”

张小乙小声道:“婆婆给我的。”

阿石想了想。

“那给我掰一点。”

张小乙立刻把豆饼藏到身后。

“不给。”

阿石瞪大眼。

“你小子现在学坏了。”

屋里梁婆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她又咳起来。

赵构派来的医婆赶紧给她端药。

梁婆子捧着药碗,眼睛却看向门外。

雨夜里,梁乙站过的那道西沟还在。

她知道儿子没有回来。

也知道儿子还会再来。

可至少现在,村里给她留了一间屋。

这间屋不大。

漏风也只是刚刚补上。

却像告诉她:

你还有地方站。

夜里,岳飞把这条新令抄进巡哨册。

无证不株连。

有功按功。

助敌同罪。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阿石在旁边问:“岳头儿,这也算巡哨?”

岳飞点头。

“算。”

阿石不解。

岳飞看着那几行字,道:“若梁婆子没地方站,梁乙下一次来,她也许就会动。”

阿石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还是给她站着吧。”

岳飞笑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