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旧河埠没有人,废窑底下有火(1 / 1)

第三日,旧河埠起了风。

风从河面刮来,吹得芦苇伏倒一片。

岳飞带人到废窑时,孙老匠也来了。

他不是军中探子,本不该到这种地方。

可他听说废窑里有新灰,便主动请来。

“看灰,我比你们懂一点。”

韩世忠笑道:“老头,你还懂窑?”

孙老匠瞪他:“我烧过炭。”

这句话把韩世忠噎回去。

废窑口很窄,里面黑,潮,带着一股旧烟味。

孙老匠蹲下摸灰。

岳飞站在旁边,张小乙被留在外头,没有让他进窑。

这地方太像金营厨房后头的柴窑,他进去容易受惊。

王二木则在窑外看车辙。

阿石守着张小乙,难得没有乱说话。

孙老匠摸了一会儿,忽然道:

“这灰不是烧柴留下的。”

岳飞蹲下。

“是什么?”

“湿草。”

孙老匠捻了捻灰。

“烧得不旺,烟大。”

“有人故意在窑里烧湿草?”

“对。”

韩世忠脸色一沉:“熏人?”

孙老匠点头。

“也可能是熏洞。”

众人立刻看向废窑深处。

废窑底下还有洞?

孙老匠拿铁钎敲了敲窑壁。

一处声音发空。

韩世忠立刻让人退开,小心撬开。

窑壁后面,果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口。

风从里面透出来,带着霉味。

岳飞心口一紧。

“柳芽儿可能在里面。”

韩世忠却按住他。

“别急。”

他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去。

石头滚了几下,没有动静。

又让人点火把伸进去,火苗没有立刻灭。

能进。

岳飞亲自要进去,被韩世忠拦住。

“你现在是巡哨小校,别什么洞都自己钻。”

岳飞急道:“里面可能有人。”

“所以更不能乱钻。”

韩世忠点了两个身形瘦小、会爬洞的老卒。

“绳系腰。”

“进去十步一敲。”

两个老卒钻进去。

里面很窄。

过了片刻,绳子动了三下。

有人。

外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很快,里面传来老卒闷声:

“有孩子!”

柳芽儿被抱出来时,人已经昏了。

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手腕被绳子磨破了皮。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

男孩不是旧堤三名失踪者之一。

张小乙一看见那男孩,整个人猛地发抖。

“他……他是金营里的小满。”

小满。

就是之前被金兵放归,又在归民院喝过岳飞硬饼的那个孩子。

他后来随家人回了内圈,没想到又被人从药路附近拐走。

岳飞手指瞬间攥紧。

这不是只针对旧堤。

梁乙和那个缺指汉儿,在摸归民院的孩子。

柳芽儿醒得很慢。

医婆给她灌了水,她咳了半天,第一句话是:

“别烧。”

众人心里一酸。

原来废窑里烧湿草,不是为了藏痕。

是为了熏洞里的人。

逼她们不敢喊,也熏得昏沉。

小满醒来后,死死抱着医婆,不肯松手。

张小乙蹲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干饼递给他。

小满看了看干饼,哭了。

岳飞站在废窑外,脸色冷得吓人。

阿石低声道:“岳头儿,梁乙该死。”

岳飞没有反驳。

“缺指汉儿呢?”

王二木从废窑后面绕回来,手里拿着一截柴担绳。

“有车痕,往北。”

孙老匠也从窑里摸出一个铁钩。

“这钩是拖草用的,刚用过不久。”

韩世忠看着风向。

“他们刚走不久。”

这一次,能不能追?

岳飞看向地上的车痕。

车痕往北,但很浅。

不像重车。

若对方带着孙满仓、赵二,不会这么轻。

也就是说,废窑这里只藏了柳芽儿和小满。

孙满仓、赵二还在别处。

若他们追北线,可能又被吊走。

岳飞咬牙。

“先救人回。”

阿石急了:“不追?”

岳飞看着他。

“柳芽儿活着,小满活着。”

“他们需要马上回医棚。”

“车痕报上去,让韩都头带骑快的盯。”

韩世忠点头。

“这次我去。”

他带人追北线,不追深,只盯痕。

岳飞护孩子回旧堤。

柳芽儿娘看到女儿时,整个人像被抽空,扑上来又不敢碰。

“芽儿?”

柳芽儿睁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娘。”

这一声,把整个旧堤东口都喊哭了。

孙满仓媳妇看见柳芽儿回来,既高兴,又更慌。

因为她男人还没回来。

赵二兄弟也站在人群里,脸色很复杂。

救回一个,是希望。

也像一把刀,提醒他们另外两个人还在外头。

岳飞知道这痛。

他没有说漂亮话。

只让民务副册更新:

柳芽儿已归,伤,医治。

小满再次被掳,已归,归民院加强路护。

孙满仓、赵二未归,继续查。

废窑熏洞案,疑梁乙与缺指汉儿所为。

这张进展贴出时,很多人围着看。

没人笑。

王家庄老妇看完,拿木槌敲了一下地。

“救回来一个,就接着救。”

李家村老汉点头。

“对。”

梁婆子没有来。

她在屋里听见柳芽儿回来的消息后,坐了很久。

然后把那半根旧发簪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嗓子还哑,却对张小乙比划,要纸。

张小乙给她拿来纸和炭笔。

梁婆子不会写太多字。

她只歪歪扭扭写了一句:

梁乙,回来受法,娘给你收尸。

张小乙看完,眼眶红了。

他把这句话交给岳飞。

岳飞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

雨夜那一幕之后,他以为梁婆子已经够疼了。

现在才知道,还能更疼。

他让人把这句话抄在一张小纸上,贴在旧堤东口外的矮木桩上。

不贴大榜。

只贴给梁乙看。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抖。

梁乙,回来受法,娘给你收尸。

这句话没有骂。

也没有求。

却比任何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