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旧河埠起了风。
风从河面刮来,吹得芦苇伏倒一片。
岳飞带人到废窑时,孙老匠也来了。
他不是军中探子,本不该到这种地方。
可他听说废窑里有新灰,便主动请来。
“看灰,我比你们懂一点。”
韩世忠笑道:“老头,你还懂窑?”
孙老匠瞪他:“我烧过炭。”
这句话把韩世忠噎回去。
废窑口很窄,里面黑,潮,带着一股旧烟味。
孙老匠蹲下摸灰。
岳飞站在旁边,张小乙被留在外头,没有让他进窑。
这地方太像金营厨房后头的柴窑,他进去容易受惊。
王二木则在窑外看车辙。
阿石守着张小乙,难得没有乱说话。
孙老匠摸了一会儿,忽然道:
“这灰不是烧柴留下的。”
岳飞蹲下。
“是什么?”
“湿草。”
孙老匠捻了捻灰。
“烧得不旺,烟大。”
“有人故意在窑里烧湿草?”
“对。”
韩世忠脸色一沉:“熏人?”
孙老匠点头。
“也可能是熏洞。”
众人立刻看向废窑深处。
废窑底下还有洞?
孙老匠拿铁钎敲了敲窑壁。
一处声音发空。
韩世忠立刻让人退开,小心撬开。
窑壁后面,果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口。
风从里面透出来,带着霉味。
岳飞心口一紧。
“柳芽儿可能在里面。”
韩世忠却按住他。
“别急。”
他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去。
石头滚了几下,没有动静。
又让人点火把伸进去,火苗没有立刻灭。
能进。
岳飞亲自要进去,被韩世忠拦住。
“你现在是巡哨小校,别什么洞都自己钻。”
岳飞急道:“里面可能有人。”
“所以更不能乱钻。”
韩世忠点了两个身形瘦小、会爬洞的老卒。
“绳系腰。”
“进去十步一敲。”
两个老卒钻进去。
里面很窄。
过了片刻,绳子动了三下。
有人。
外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很快,里面传来老卒闷声:
“有孩子!”
柳芽儿被抱出来时,人已经昏了。
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手腕被绳子磨破了皮。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
男孩不是旧堤三名失踪者之一。
张小乙一看见那男孩,整个人猛地发抖。
“他……他是金营里的小满。”
小满。
就是之前被金兵放归,又在归民院喝过岳飞硬饼的那个孩子。
他后来随家人回了内圈,没想到又被人从药路附近拐走。
岳飞手指瞬间攥紧。
这不是只针对旧堤。
梁乙和那个缺指汉儿,在摸归民院的孩子。
柳芽儿醒得很慢。
医婆给她灌了水,她咳了半天,第一句话是:
“别烧。”
众人心里一酸。
原来废窑里烧湿草,不是为了藏痕。
是为了熏洞里的人。
逼她们不敢喊,也熏得昏沉。
小满醒来后,死死抱着医婆,不肯松手。
张小乙蹲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干饼递给他。
小满看了看干饼,哭了。
岳飞站在废窑外,脸色冷得吓人。
阿石低声道:“岳头儿,梁乙该死。”
岳飞没有反驳。
“缺指汉儿呢?”
王二木从废窑后面绕回来,手里拿着一截柴担绳。
“有车痕,往北。”
孙老匠也从窑里摸出一个铁钩。
“这钩是拖草用的,刚用过不久。”
韩世忠看着风向。
“他们刚走不久。”
这一次,能不能追?
岳飞看向地上的车痕。
车痕往北,但很浅。
不像重车。
若对方带着孙满仓、赵二,不会这么轻。
也就是说,废窑这里只藏了柳芽儿和小满。
孙满仓、赵二还在别处。
若他们追北线,可能又被吊走。
岳飞咬牙。
“先救人回。”
阿石急了:“不追?”
岳飞看着他。
“柳芽儿活着,小满活着。”
“他们需要马上回医棚。”
“车痕报上去,让韩都头带骑快的盯。”
韩世忠点头。
“这次我去。”
他带人追北线,不追深,只盯痕。
岳飞护孩子回旧堤。
柳芽儿娘看到女儿时,整个人像被抽空,扑上来又不敢碰。
“芽儿?”
柳芽儿睁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娘。”
这一声,把整个旧堤东口都喊哭了。
孙满仓媳妇看见柳芽儿回来,既高兴,又更慌。
因为她男人还没回来。
赵二兄弟也站在人群里,脸色很复杂。
救回一个,是希望。
也像一把刀,提醒他们另外两个人还在外头。
岳飞知道这痛。
他没有说漂亮话。
只让民务副册更新:
柳芽儿已归,伤,医治。
小满再次被掳,已归,归民院加强路护。
孙满仓、赵二未归,继续查。
废窑熏洞案,疑梁乙与缺指汉儿所为。
这张进展贴出时,很多人围着看。
没人笑。
王家庄老妇看完,拿木槌敲了一下地。
“救回来一个,就接着救。”
李家村老汉点头。
“对。”
梁婆子没有来。
她在屋里听见柳芽儿回来的消息后,坐了很久。
然后把那半根旧发簪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嗓子还哑,却对张小乙比划,要纸。
张小乙给她拿来纸和炭笔。
梁婆子不会写太多字。
她只歪歪扭扭写了一句:
梁乙,回来受法,娘给你收尸。
张小乙看完,眼眶红了。
他把这句话交给岳飞。
岳飞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
雨夜那一幕之后,他以为梁婆子已经够疼了。
现在才知道,还能更疼。
他让人把这句话抄在一张小纸上,贴在旧堤东口外的矮木桩上。
不贴大榜。
只贴给梁乙看。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抖。
梁乙,回来受法,娘给你收尸。
这句话没有骂。
也没有求。
却比任何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