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旧渡没有船。
至少明面上没有。
岸边只剩几根烂木桩,水浅处结着脏冰,芦苇被风压得伏在泥上。
阿石看了半天,忍不住道:
“这地方能走船?”
王二木蹲在岸边,摸了摸湿泥。
“昨夜有船靠过。”
阿石一愣。
“船呢?”
王二木指了指水面。
“拖走了。”
岳飞顺着泥痕看去,果然看见几道拖痕。
不是大船。
像小平底船。
能载两三个人,或者几袋东西。
韩世忠看了看水势。
“这船不是过河用的。”
岳飞点头。
“是贴岸走。”
黄河旧渡的船,不是渡人过大河。
是沿岸偷运。
贴着岸,绕开旧堤哨路,把人和东西转去更偏的地方。
旧盐仓,可能就在这样的水路上。
张小乙听着风里的味道。
“有盐。”
阿石瞪大眼:“这你也闻得出?”
张小乙认真道:“金营马料里有盐味,盐仓味更重。”
阿石张了张嘴,最后竖起大拇指。
“你以后别打仗了,当狗……不是,当神鼻子。”
张小乙瞪他。
岳飞没让两人斗嘴。
他让老卒沿岸查。
很快,在一处芦苇窝里发现半块木牌。
木牌上有一个浅浅的“赵”字。
赵二兄弟给的布带补法,孙满仓带回的消息,黄河旧渡船痕,现在又有赵字木牌。
赵二确实从这里过了。
阿石看着那木牌,声音都低了。
“岳头儿,不能再等了吧?”
岳飞也知道不能再等。
但怎么动,是另一回事。
旧盐仓在旧渡北偏东,按王二木说,若走岸路,要绕过两片芦苇和一段浅滩。
若走水路,没有船。
若强追,易陷泥。
若派大队,动静太大。
韩世忠看着地形,忽然道:“我带老卒走岸路,你带小队绕芦苇。”
岳飞摇头。
“不行。”
韩世忠眉毛一挑。
“你现在也管我?”
岳飞指着岸边拖痕。
“他们等的可能就是我们分开。”
“旧盐仓若是真藏人,必有哨。”
“若是假点,分开就是给他们吃。”
韩世忠笑了一下。
“行,有点样。”
他问:“那你说。”
岳飞看着旧渡。
“先造响动。”
阿石没听明白。
岳飞让人去旧渡南边砍几根枯枝,绑成假木排,放进水里,让它顺着岸漂。
又让两个老卒故意在旧渡口留下脚印,像有人试图追船。
然后所有人撤到芦苇后,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阿石蹲得腿麻。
正想抱怨,远处岸边忽然有人影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芦苇里钻出,去看那假木排。
他很谨慎。
只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可这一眼够了。
王二木低声道:“旧盐仓方向有人盯渡口。”
岳飞点头。
他们没有抓那个人。
抓了,旧盐仓会惊。
岳飞让传报回旧堤,告知旧渡有暗哨,疑旧盐仓有人。
随后,他带队绕开那处暗哨,从更难走的浅滩过去。
泥水没过小腿。
冰冷刺骨。
张小乙没走多久就脸白。
阿石把他背起来。
张小乙急道:“我能走。”
阿石咬牙:“你脚短。”
张小乙气得差点咬他。
岳飞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这样的路,谁都难。
他们走到黄昏,才看见旧盐仓。
旧盐仓不大。
半塌的土墙,歪斜的仓门,旁边有几间旧屋。
远远看去,像早废了。
但张小乙一靠近,立刻抓住岳飞袖子。
“有人。”
“多少?”
“不知道。”
“味儿杂。”
盐味。
湿草味。
马粪味。
还有人被关久了的酸臭味。
岳飞的脸沉下来。
旧盐仓里真有人。
韩世忠低声道:“天快黑了。”
强攻?
不行。
里面有俘民。
放火?
更不行。
等明天?
可能转移。
岳飞看着旧盐仓,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吼。
“别打了!”
声音很模糊。
但阿石浑身一震。
他从怀里掏出赵二兄弟给的布带,手都抖了。
“像赵二。”
岳飞按住他的肩。
“稳住。”
仓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被踹倒。
阿石眼睛都红了。
“岳头儿!”
岳飞看向旧仓后方。
仓墙破了一处。
但口子太小,人钻不过去。
只够递东西,或者听声。
他让张小乙和王二木留在外侧,自己带阿石贴近后墙。
后墙里隐约有人说话。
“明早转走。”
“宋人查到旧渡了。”
“那两个呢?”
“能走的带,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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