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河沟之后,旧堤北路没有立刻再出兵。
赵桓下令停三日。
不是停查。
是停追。
三日内,旧堤只做四件事。
救治伤者。
核无名尸。
审浅河沟俘虏。
重画北路图。
鲁跛逃了。
可他留下的东西不少。
伏兵口供。
浅河沟草棚。
响砂机关。
旧鞋木片。
北石庙三石一草。
旧盐仓小船线。
这些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像一堆看似杂乱的破烂。
岳飞却知道,它们拼起来就是一张北路暗网。
张小乙坐在桌边,帮忙分辨气味。
盐仓味。
马棚味。
湿草味。
旧渡淤泥味。
金营马料味。
陈三娘躺在医棚里,不能来,就让姐姐帮她传话。
“浅河沟西侧那个鼻音重的,喜欢把‘三’说成‘山’。”
“鲁跛手下有人叫他鲁三哥,不像真名。”
“草棚里有个咳嗽的,咳声比孙满仓轻,像喉咙旧病,不像烟熏。”
贾老车夫也不闲着。
他躺在床上骂骂咧咧,却把自己被押时听见的路声说出来。
“有一段轮子咯噔咯噔,肯定过破石路。”
“后来有水声,不是大河,小沟。”
“再后来闻到盐。”
医婆烦他嘴碎,却还是让太学生都记下。
杏娘更怯。
她抱着豆子,豆子热退了一点,但还没精神。
赵构问她可记得什么,她摇头。
问到第三次,她忽然说:
“有铃。”
“什么铃?”
“马铃。”
她抖了一下。
“不是宋马那种。”
“声音哑。”
张小乙立刻抬头。
宋马挂小铜铃,声音清。
金营有些马铃用旧铁片,响起来哑。
这条也记下。
三日里,旧堤没有大场面。
没有追杀。
没有斩首。
可每个人都像在把自己身上那点痛,捏成一条线,放到桌上。
这些线很细。
但多了,就能织网。
第三日傍晚,北路新图完成。
旧堤。
旧河埠。
北柴场。
旧盐仓。
北石庙。
浅河沟。
破石路。
旧渡小船线。
疑似浅水沟。
疑似鲁跛马铃点。
每一处旁边,都写着谁提供线索。
孙满仓。
赵二。
郭石。
周禾。
陈三娘。
贾老车夫。
杏娘。
张小乙。
王二木。
没有一个名字被省掉。
李纲看到新图时,很久没说话。
种师道伸手摸了摸图边。
“这不是地图。”
赵桓问:“是什么?”
种师道道:“是人命织出来的路。”
赵桓低头看着那些名字。
他明白老将的意思。
若只看地形,北路不过是沟、坡、仓、庙、渡。
可现在,每一个地方都压着一个人的痛。
旧河埠有赵二线头。
北柴场有孙满仓咳血。
旧盐仓有郭石和赵二。
北石庙有周禾。
浅河沟有陈三娘那句“别下水”。
这条路不是军图上的线。
是大宋一点点把失去的人往回拽时,留下的血痕。
赵桓道:“送帝王殿。”
这话一出,殿中人都怔住了。
赵桓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怎样送。
但他就是忽然有这种念头。
这些名字该让祖宗看见。
让后世看见。
让帝王殿看见。
夜里,祖庙金光果然动了。
北路新图的影子,浮现在帝王殿中。
秦始皇、刘邦、李世民、朱元璋、赵匡胤等人都看着那张图。
那图很丑。
线歪。
字乱。
还沾着墨点和泥印。
可殿中无人笑。
赵匡胤走近一步,盯着那些名字。
孙满仓。
赵二。
郭石。
周禾。
陈三娘。
杏娘。
豆子。
贾老车夫。
他一个个看。
看到最后,眼眶红了。
“这才是大宋该护的人。”
他低声说。
“朕当年建国,不是为了让他们被人随手写成边衅。”
朱元璋背着手,声音发沉:
“百姓给你织路,你若回头砍织路的人,那就不是人君。”
李世民看向赵构。
赵构站在半壁功罪碑前,整个人像被钉住。
他看见那张北路图。
也看见朱仙镇的光,正顺着图上的线往前铺。
光铺过浅河沟。
继续往北。
没有到终点。
可比之前更亮。
林墨站在高台上,翻开史书。
“岳飞的路,不是从朱仙镇那一日才开始。”
“也不是从一支大军北伐才开始。”
天幕中,旧堤锣、北柴场烟、旧盐仓铜铃、浅河沟黑泥、陈三娘旧梳、孙满仓咳血、赵二布带一一闪过。
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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