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邵书吏改的第一个字,是归(1 / 1)

邵书吏藏在金营新营外的灰棚里。

灰棚原本是存草灰的地方,半边墙塌了,风一吹,灰就从地上卷起来,沾得人头发、眉毛、袖口全是白的。

他不喜欢这里。

他以前在开封府做过归民登记,虽然只是个小吏,可好歹坐过桌案,摸过笔墨,知道哪一页册子该压在哪个匣子底下,也知道哪个官员看册只看头三行,哪个官员会把错字圈出来骂人。

现在,他缩在灰棚角落,膝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旧纸。

纸很差。

墨也劣。

可他写得很认真。

阿骨里站在棚外,袖着手看他。

“写好了?”

邵书吏不敢抬头。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邵书吏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角。

他急忙拿袖子擦,越擦越脏。

阿骨里走进来,弯腰看那张纸。

纸上写的不是军令。

也不是信。

是名字。

张小乙。

陈三娘。

杏娘。

豆子。

周禾。

孙满仓。

赵二。

郭石。

旁边还各有小字。

张小乙:金营旧俘,熟马草、马铃,归后入旧堤巡册。

陈三娘:浅河沟被押,曾受鲁跛逼喊,归后辨认旧路。

杏娘:旧渡逃妇,携子豆子,被鲁跛押过。

周禾:北石庙归,曾在敌手。

孙满仓:北柴场归,熏烟后供线。

赵二:旧盐仓归,知旧渡船痕。

郭石:被其兄郭三牵出。

这些字若只看,像是归民记录。

可阿骨里看着看着,笑了。

“旁边再添一个字。”

邵书吏抬头。

“什么字?”

“疑。”

邵书吏脸色一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归民,是回来的人。

疑民,是被盯着的人。

一个字落下去,医棚里的床会变冷,门口的眼神会变尖,孩子会被别的孩子躲开,女人走路会低头,男人说话会先解释自己没做过什么。

他小声道:“这些人里,有几个已经被宋廷明令归民,不可无证写疑。”

阿骨里看着他。

邵书吏立刻低头。

“我写。”

他提笔,在每个名字旁边添了一道小小的“疑”。

字不大。

却像一只只黑虫,趴在那些人名边上。

阿骨里满意了。

“你们宋人的册子,比刀好用。”

邵书吏没接话。

阿骨里又道:“鲁跛拿名字钓岳飞,钓不动。”

“那就拿名字钓旧堤。”

“这些人救回来了,若旧堤自己先疑,他们就不敢再说话。”

“没人说话,岳飞的路就断一半。”

邵书吏握着笔,指尖全是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他比鲁跛更懂册子。

鲁跛会拿木片挂在第三界外,粗得像渔钩。

邵书吏知道,真正要害人,不必挂在树上。

只要把“归”字改成“疑”。

把“获救”改成“来历不明”。

把“报线”改成“供词待核”。

把“有功”改成“尚需观察”。

一个人就算活着回来,也会被那几行字重新押回黑处。

阿骨里把写好的纸收起。

“送出去。”

邵书吏忍不住问:“送给谁?”

阿骨里淡淡道:“送给那些怕的人。”

旧堤这边,第一张假册不是贴出来的。

是半夜塞进了医棚门缝。

医婆清晨扫地时发现,纸灰扑扑的,上面写着“归民疑录”。

她只看了一眼,就骂出了声。

“哪个缺德玩意儿!”

陈三娘正在换药,听见动静抬头。

杏娘抱着豆子坐在角落,脸一下白了。

张小乙也在,他昨夜帮巡哨册抄到半夜,早上来医棚送热水。

医婆想把纸收起来。

可已经晚了。

贾老车夫眼尖。

“啥东西?”

医婆把纸往身后一藏。

“没你的事。”

贾老车夫脖子一伸。

“写我了?”

医婆骂:“你想得美!”

可陈三娘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脖子上的刀伤刚结痂,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没了血色。

杏娘抱着豆子的手也紧了。

孩子被勒得不舒服,扭了一下。

“娘……”

杏娘这才回神,赶紧松开。

张小乙快步走过去。

“给我看看。”

医婆犹豫。

张小乙抿着唇。

“上面有我。”

医婆没办法,把纸递给他。

张小乙看得很慢。

他认字不算多,但自己的名字认得。

张小乙,金营旧俘,熟马草、马铃,归后入旧堤巡册,疑。

那个“疑”字像一根刺。

他盯着它,很久没动。

阿石冲进医棚时,正看见张小乙拿着纸,脸白得吓人。

“咋了?”

没人说话。

阿石抢过纸,一眼看见那些名字,火一下冲到脑门。

“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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