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书吏藏在金营新营外的灰棚里。
灰棚原本是存草灰的地方,半边墙塌了,风一吹,灰就从地上卷起来,沾得人头发、眉毛、袖口全是白的。
他不喜欢这里。
他以前在开封府做过归民登记,虽然只是个小吏,可好歹坐过桌案,摸过笔墨,知道哪一页册子该压在哪个匣子底下,也知道哪个官员看册只看头三行,哪个官员会把错字圈出来骂人。
现在,他缩在灰棚角落,膝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旧纸。
纸很差。
墨也劣。
可他写得很认真。
阿骨里站在棚外,袖着手看他。
“写好了?”
邵书吏不敢抬头。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邵书吏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角。
他急忙拿袖子擦,越擦越脏。
阿骨里走进来,弯腰看那张纸。
纸上写的不是军令。
也不是信。
是名字。
张小乙。
陈三娘。
杏娘。
豆子。
周禾。
孙满仓。
赵二。
郭石。
旁边还各有小字。
张小乙:金营旧俘,熟马草、马铃,归后入旧堤巡册。
陈三娘:浅河沟被押,曾受鲁跛逼喊,归后辨认旧路。
杏娘:旧渡逃妇,携子豆子,被鲁跛押过。
周禾:北石庙归,曾在敌手。
孙满仓:北柴场归,熏烟后供线。
赵二:旧盐仓归,知旧渡船痕。
郭石:被其兄郭三牵出。
这些字若只看,像是归民记录。
可阿骨里看着看着,笑了。
“旁边再添一个字。”
邵书吏抬头。
“什么字?”
“疑。”
邵书吏脸色一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归民,是回来的人。
疑民,是被盯着的人。
一个字落下去,医棚里的床会变冷,门口的眼神会变尖,孩子会被别的孩子躲开,女人走路会低头,男人说话会先解释自己没做过什么。
他小声道:“这些人里,有几个已经被宋廷明令归民,不可无证写疑。”
阿骨里看着他。
邵书吏立刻低头。
“我写。”
他提笔,在每个名字旁边添了一道小小的“疑”。
字不大。
却像一只只黑虫,趴在那些人名边上。
阿骨里满意了。
“你们宋人的册子,比刀好用。”
邵书吏没接话。
阿骨里又道:“鲁跛拿名字钓岳飞,钓不动。”
“那就拿名字钓旧堤。”
“这些人救回来了,若旧堤自己先疑,他们就不敢再说话。”
“没人说话,岳飞的路就断一半。”
邵书吏握着笔,指尖全是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他比鲁跛更懂册子。
鲁跛会拿木片挂在第三界外,粗得像渔钩。
邵书吏知道,真正要害人,不必挂在树上。
只要把“归”字改成“疑”。
把“获救”改成“来历不明”。
把“报线”改成“供词待核”。
把“有功”改成“尚需观察”。
一个人就算活着回来,也会被那几行字重新押回黑处。
阿骨里把写好的纸收起。
“送出去。”
邵书吏忍不住问:“送给谁?”
阿骨里淡淡道:“送给那些怕的人。”
旧堤这边,第一张假册不是贴出来的。
是半夜塞进了医棚门缝。
医婆清晨扫地时发现,纸灰扑扑的,上面写着“归民疑录”。
她只看了一眼,就骂出了声。
“哪个缺德玩意儿!”
陈三娘正在换药,听见动静抬头。
杏娘抱着豆子坐在角落,脸一下白了。
张小乙也在,他昨夜帮巡哨册抄到半夜,早上来医棚送热水。
医婆想把纸收起来。
可已经晚了。
贾老车夫眼尖。
“啥东西?”
医婆把纸往身后一藏。
“没你的事。”
贾老车夫脖子一伸。
“写我了?”
医婆骂:“你想得美!”
可陈三娘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脖子上的刀伤刚结痂,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没了血色。
杏娘抱着豆子的手也紧了。
孩子被勒得不舒服,扭了一下。
“娘……”
杏娘这才回神,赶紧松开。
张小乙快步走过去。
“给我看看。”
医婆犹豫。
张小乙抿着唇。
“上面有我。”
医婆没办法,把纸递给他。
张小乙看得很慢。
他认字不算多,但自己的名字认得。
张小乙,金营旧俘,熟马草、马铃,归后入旧堤巡册,疑。
那个“疑”字像一根刺。
他盯着它,很久没动。
阿石冲进医棚时,正看见张小乙拿着纸,脸白得吓人。
“咋了?”
没人说话。
阿石抢过纸,一眼看见那些名字,火一下冲到脑门。
“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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