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路上再补,就是把命扔给路边的野狗(1 / 1)

前部出发前,王振又换了一句话。

“路上再补。”

这句话最会骗人。

它听起来不蠢。

因为军中确实不可能样样齐备才动。

边关急,军情急,有些东西可以边走边补。

可张辅听见这四个字时,脸一下冷了。

他站在辎重车前,手里拿着一根断车轴。

车轴断口是旧裂。

不是新断。

外头用绳缠过,又抹了泥,远远看不出来。

一旦上路,走个二三十里,必断。

车一断,后面车队堵住。

粮堵在路上。

前部等粮。

御驾若再压上来,整条路就会像被人掐住喉咙。

张辅把断车轴扔到地上。

“谁验的车?”

几个车队小吏跪成一排,脸色惨白。

其中一个哆嗦道:

“回英国公,原本想路上到驿站再换。”

张辅盯着他。

“路上再补?”

那小吏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

张辅转头问邝埜。

“粮车有多少这样?”

邝埜脸色沉得厉害。

“正在查。”

于谦走来,听见“路上再补”四个字,停住脚。

“把这四个字写下来。”

属吏一愣。

于谦道:

“写在车队前。”

“路上再补,须写补处、补物、补时、补责。”

“写不出,便不是再补。”

“是扔命。”

这话传到朱镇那一营时,老卒直接拍手。

“好!”

阿字辈的年轻军卒问:“啥意思?”

老卒指着他的水囊。

“你这水囊破了,若说路上再补,是不是好听?”

年轻军卒点头。

“好听。”

老卒冷笑。

“走到没水的地方,谁补?”

年轻军卒低头看自己水囊,不说话了。

朱镇也低头看。

他自己的水囊是昨日才换的。

换之前,缝线处也漏。

如果没查,路上喝到一半漏光,谁知道?

他在伍账上写:

水囊复验。

破者一,已换。

疑漏者二,待试水。

老卒看见“待试水”三个字,点点头。

“这回像点样。”

朱镇问:“这样写行?”

“行。”

老卒想了想,又补一句。

“写路上再补,不如写现在试水。”

朱镇默默把这句话记在旁边。

另一边,王振听说张辅扣下数十辆辎重车,脸色极差。

“边报急如火,他们却查车轴?”

马内臣低头:“英国公说,车轴断,粮路断。”

王振冷笑。

“他倒是会说。”

他想了想,起身去见朱祁镇帝位之身。

这一次,他没直接骂张辅。

他换了急报。

“陛下,前方又有探骑报,瓦剌游骑逼近。”

朱祁镇脸色一紧。

“张辅前部出了吗?”

“尚未。”

王振低声道:“英国公仍在查车。”

朱祁镇脸色一沉。

“查车还没完?”

王振叹了口气。

“臣不敢说英国公误事。”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已经说了。

朱祁镇立刻让人传张辅入宫。

张辅进来时,手里带着一截断车轴。

王振眼角一跳。

他最烦这些人带东西。

邝埜带册。

于谦带令。

朱镇带木片。

现在张辅带车轴。

张辅把断车轴放在殿中。

“陛下,此车本在前部粮队。”

朱祁镇帝位之身皱眉。

“坏车换了便是,何必因此拖前部?”

张辅问:“若走到驿道窄处再坏呢?”

朱祁镇没说话。

张辅继续道:

“若前车断轴,后车压住,粮队停住。”

“前部缺粮,要么停军,要么夺沿途民粮。”

“若御驾已出,后路又堵,陛下是等,还是绕?”

王振道:“英国公总把事情往坏处想。”

张辅看向他。

“打仗,不先想坏处,难道先想鸟笼?”

朱祁镇帝位之身脸一热。

王振也被噎住。

于谦随后入殿,将“路上再补”四项写好呈上。

补处。

补物。

补时。

补责。

“陛下,若有人说路上再补,只要写清这四项,臣不拦。”

“写不出,臣不许它入军令。”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那四项,觉得烦。

但又挑不出错。

“准。”

王振心里一沉。

又多一道绳。

可他立刻想到另一条路。

如果不能说路上再补,那就说御前急需。

军需要写四项。

御前急需呢?

他低下头,眼神慢慢阴下去。

前部最终没有当日午时出发。

而是在傍晚前出。

张辅亲自带队。

粮车少了几辆坏车,补了车轴。

水囊试过。

马料重新分过。

三日粮装车。

不是完美。

远远不是。

但比原本“上路再说”强了太多。

张辅出城时,朱镇站在校场边看。

他不是前部。

还要随主队等亲征诏。

老卒站在他身边。

“看见没?”

“什么?”

“这就叫慢半日,少死一些人。”

朱镇看着前部车队。

“会赢吗?”

老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看向北方,声音低下来。

“但他们至少不是带着烂车轴去送。”

朱镇握着伍账,第一次觉得,挡住一根烂车轴,也算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