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调令写得像赏,落到脚上像刀(1 / 1)

朱镇被调走,是在第二日清晨。

调令来得很干净。

盖着行军骑缝印。

兵部随军处过了眼,邝埜也看过。

上面写:

京营军卒朱镇,识字,能记伍账,曾报错令、车序、水车停滞、军报延误,暂调前车营协助行军实录,不脱本伍籍,三日后复核。

字面上挑不出毛病。

不像罚。

更像赏。

沈七看完,先骂了一句。

“这赏谁爱要谁要。”

老卒拿着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难看。

“写得真漂亮。”

朱镇低头看那张纸。

他已经能看懂一点这种漂亮。

不骂你。

不打你。

不抓你。

只把你从熟人堆里挪走。

从老卒身边挪走。

从沈七、刘秃子这些已经知道你不是故意拖路的人身边挪走。

把你放到前车营。

那边的人只听说过你。

听说你爱写木片。

听说你在御前说话。

听说御驾停过、车队改过、军令查过,都有你的名字。

听说多了,就没人管真假。

老卒把调令往朱镇怀里一塞。

“去找邝尚书。”

朱镇一愣。

“做什么?”

“问清楚。”

“调令已经过了。”

“过了也能问。”

老卒瞪他。

“你现在最会写什么?写清楚。那就把自己也写清楚。”

朱镇攥着调令,去找邝埜。

邝埜正在看前部新报,见他进来,把调令放到案上。

“你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朱镇沉默了一下。

“王先生。”

邝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调令走的是车驾司,理由是前车营行军实录缺识字军卒。”

“兵部不能直接驳。”

朱镇心里一沉。

邝埜抬眼看他。

“但我加了三条。”

朱镇看向调令。

方才他没看细。

邝埜点在纸末。

“不脱本伍籍。”

“三日后复核。”

“调前车营期间,所记伍账须一式两份,一份前车营留,一份送随军兵部。”

朱镇看着那三条,喉咙有点堵。

“谢尚书。”

“别谢。”

邝埜声音很沉。

“他把你调到前头,不是让你看得更多。”

“是让你没人护。”

朱镇低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朱镇抬头。

“调令是真的。”

邝埜看了他一会儿。

“怕吗?”

朱镇想了一下。

“怕。”

邝埜反倒笑了一声。

“怕就对了。”

他把一小卷空白木片递给朱镇。

“前车营不比后队。”

“那里有车夫、骡马、押车军、御前车队、传令马队,挤在一处。”

“你若只写缺点,很快会被人恨。”

“先写人。”

朱镇一怔。

“先写人?”

邝埜道:“车坏了,写谁赶车。”

“粮迟了,写谁等粮。”

“马料少了,写哪匹马先软腿。”

“有人骂你,也写他为什么骂。”

“别让王振把你写成一只只会咬人的笔。”

朱镇握紧木片。

“是。”

临走时,方简抱着沙漏从帐外进来。

他听说朱镇要调走,脸色也变了。

“调前车营?”

朱镇点头。

方简皱眉。

“那边不好待。”

刘秃子跟在方简身后,肩上挂着那只沙漏。

昨夜他跟着修铜漏,今早又被邝埜罚着给方简扛沙漏,脸色臭得要命。

听见这话,他哼了一声。

“前车营嘴比后队还臭。”

老卒正好走到帐外,冷笑。

“你还知道嘴臭?”

刘秃子瞪他。

“田老头,你别以为我不敢骂你。”

老卒懒得理他。

他把一小包垫脚布塞给朱镇。

“拿着。”

朱镇接过。

“我还有。”

“你有个屁。”

老卒骂道。

“前头走得更急,脚烂了没人给你哭。”

沈七也来了。

他别别扭扭递过一个水囊。

“这个不漏。”

朱镇看着他。

“你用什么?”

“我还有。”

老卒拆台:“他那个漏点小,拿泥堵了。”

沈七恼道:“田老头你不说话会死?”

朱镇把水囊推回去。

“你脚还肿着。”

沈七瞪他半天,最后把水囊硬塞给他。

“少废话。”

刘秃子在旁边酸了一句。

“哟,还送水囊。”

沈七转头:“你想挨揍?”

方简咳了一声。

“别闹了。”

朱镇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后队。

明明这里也吵,也臭,也累。

可这里的人骂他时,已经知道他是谁。

前车营的人不知道。

他要重新被骂一遍。

军鼓响起。

调令不能拖。

朱镇背上自己的小包,跟着来传令的车驾司小吏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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