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望着他们仓皇背影,眉头微皱。
目光扫过仍在清扫东宫的宫女,心头忽然一动。
吕氏……怎么这么怕鬼?
整座紫禁城建成以来,死过的,除了几个早夭的皇子,也就只有常氏了。
不对劲。
他脸色渐渐凝重。
走出东宫时,悄悄从袖中摸出个小本本,又从鼻尖舔了点唾沫润笔,低头唰唰记下一笔:
“吕氏畏鬼,疑点重重。莫让咱抓到狐狸尾巴——若真有猫腻,标儿的家事也别怪老子掀桌子。”
收起小本,朱元璋擦了把汗,回头盯着二虎,声音低哑如刀:
“盯紧点。”
“你杵那儿发什么呆?”
二虎一脸懵地望着朱元璋。
“还不赶紧去东宫冰窖,扛几缸冰送到奉天殿去!”
“哎……”
二虎应了一声,领着几个锦衣卫匆匆往冰窖赶。
之前宫里还有人瞎传,说什么老朱有神仙罩着,夏天不热、滴汗不流。
纯属放屁。
远处坤宁宫传来阵阵笑语,隐约还能听见孩子们打闹的声音。
朱元璋远远听着,嘴角忍不住一翘。
二虎肩上压着两缸冰,喘着粗气问:“陛下,咱不去坤宁宫歇会儿?”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低了几分:“不去。奉天殿还堆着奏折,今儿的朝务没理完。”
他是真能扛。
贵为天子,却把这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往自己肩上揽。
男人中的硬骨头,说的就是他这种。
为了家里人和和美美,他宁愿把自己活成孤臣。
奉天殿里,烛火将尽。
一夜伏案,孤影摇墙。
次日破晓,朱元璋刚醒,眼皮还沉着,嘴上已问:
“侯英,百官到齐了?”
“回皇爷,差不多都候着了。”
他草草漱洗,一边擦脸一边随口问:“那几个小混蛋昨儿在皇后那儿过夜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他们都去了,坤宁宫热闹得不行。奴婢就是……不明白您怎么不回去。”
朱元璋轻笑一声,眼里泛起暖意:“咱去了?咱一去,他们还能放开笑?还能叽叽喳喳说个痛快?”
“他们高兴,咱就高兴。”
话落,转身便走,直奔奉天殿。
可刚踏出几步,马皇后的贴身宫女玉儿突然连滚带爬冲了过来,脸色煞白。
“陛下!娘娘……娘娘出事了!”
朱元璋瞳孔一缩,一把抓住她手腕:“咱妹子怎么了?”
“娘娘今早醒来就说头疼,奴婢立刻请太医……可人还没到,娘娘就晕过去了!奴婢斗胆替她把了脉……这脉象……怕是……”
“怕是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刮骨。
“怕是……拖了很久,早就恶化了……但奴婢医术浅薄,得等太医定论……”
朱元璋心口猛地一沉,仿佛被人抡锤砸中。
“摆驾坤宁宫!快!”
“诺!”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正襟危坐。
李善长一眼瞧见朱元璋转身就走,顿时愣住:“陛下这是……走了?”
汤和眉头紧锁,心头莫名一紧:“不会是后宫出事了吧……”
片刻后,侯英疾步上殿,高声宣旨:辍朝一日。
满朝哗然,私语四起。
而此时的坤宁宫,早已乱作一团。
朱元璋冲进寝殿时,两名太医正拎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
他眸色如铁,死死盯着两人:“咱妹子到底什么情况?说!”
两人对视一眼,冷汗直流,扑通跪下。
“陛下……臣等……罪该万死……自五月起,娘娘就不准我们诊脉,还下了懿旨,严禁外传……”
朱元璋脑中“轰”地炸开,怒火瞬间冲顶!
“你们狗胆包天!这么大的事也敢瞒?你们脑袋不要了是不是?!”
“重八……”
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传来。
朱元璋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马皇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妹子!”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却镇定:“重八……生死有命,我清楚。若我吃了药也不好,你岂不是要怪罪太医?我不想牵连他们……”
“就当……给英儿积点阴德,行吗?”
两名太医闻言,当场泪崩,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马皇后的贤,不是吹出来的。
是实打实用心撑起来的。
朱元璋喉头一哽,眼眶瞬间通红。
“妹子!妹子!你咋又犟上了?病着还不吃药,难不成要咱把你抱起来灌?”
“昨儿皇觉寺的高僧刚给你诵了三天三夜平安经,佛祖都点头应了,你还怕药苦?”
马皇后嘴角一扯,笑得比哭还涩,却把嘴抿得死紧。
朱元璋猛地转身,眼珠子一瞪,声如裂帛:“太医!脉号完了没?她到底怎么了?!”
“陛下容禀——臣斗胆问一句,娘娘昨日……可曾用过寒物?”
话音未落,马皇后猛地呛咳起来,喉头滚动,脸色发青,手在被褥下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同时狠狠朝两位太医剜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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