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的老将。
刚逃回营门的乃儿不花,汗还没擦干,便觉出明军不对劲——
太整、太稳、太狠,偏偏又透着股生涩的莽气。
他心头一凛:全是新卒!
多数人怕是连活人的血都没溅过三滴!
方才那一仗,靠的是铁壳子咬人、火舌吞马,全凭家底硬撑出来的威风!
想到这儿,他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
这才初上阵,就啃下我三千精骑,打得我连旗杆都来不及扶正……
若再练上半年,草原上还有活路?
莫非长生天真要收走我们这些牧马人了?
他刚想倚着辕门喘口气——
“轰隆!!轰隆!!!”
天边猛然炸开一串闷雷,不是一道,而是一道接一道,连成一片滚烫的怒吼!
炮弹撕开空气,砸进营地,帐篷炸成碎布,马匹嘶鸣着腾空,断矛插进泥地里兀自嗡嗡震颤。
“啊——!!”
“救我——!”
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狼,在焦糊味里一声叠一声地往上拱。
炮声并不密如急鼓,可怪就怪在这儿——
它根本没停过!
朱雄英此番带出一千五百辆战车:千辆为锋,横冲直撞;另五百辆驮着一百门九斤重炮,分作五组,每组二十门,轮番装填、校距、点火。
弹药未尽,炮火不歇。
乃儿不花呆立帐前,望着头顶不断坠落的黑影,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懂了:只要明军火药没烧完,这天,就塌不下来。
……
“嗖——嗖——!”
一支支浸透桐油的箭矢破空而至,尾焰拖着赤红残影,钉进毡帐、草垛、粮囤。
火苗“呼”地腾起,眨眼连成一片赤色海潮,舔着天幕咆哮。
部众已乱作蚁群,刀掉在地上没人捡,马挣脱缰绳四处狂奔。
“拔营!立刻拔营!!”
“遵命!!”
乃儿不花翻身上马,抽鞭狠抽,朝着漠北雪线方向亡命奔去。
傅让与刘子期所乘两辆战车,一左一右,如猎犬锁住气味,直撞入营门。
“刘秀才,别硬扛了——刚才我可瞅见你背过身去呕了一口!”
“胡吣!老子吐的是胆汁,不是怕!砍倒的鞑子比你数过的羊还多!”
“怨谁?怪那狗鞑子跑得太滑溜!你也就拾漏拾得快!”
“放屁。”
两人几乎没碰上像样的抵抗,便已杀进中军大帐。
羽林左卫的将士衔尾而入,刀未出鞘,血已溅上靴面。
可傅让只扫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帐空、旗倒、灶冷,连锅都被人拎走了。
一阵风掠过焦黑的旗杆,卷起一角破布。
刘子期忽地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向远处一座覆着厚苫布的土丘。
傅让斜睨一眼,嗤笑:“刘秀才,见着鞑子尸首,腿肚子打摆子了?”
刘子期没应声。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抠进粗粝的麻布边缘,指甲缝里嵌进灰烬。
静了许久,他猛一发力——
苫布哗啦掀开。
一座由人头垒成的京观,赫然矗立于残阳之下,眼窝空洞,牙关龇张,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嘶吼。
纵使羽林左卫早听说北地凶险,人人心里揣着最坏的打算……
可当这座山一样的京观撞进眼里,所有脚步,全都钉在了焦土上。
“汤大哥……”
“哥——!!”
风停了。
火还在烧。
没人再动。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京城秦淮河畔,跟这群膏粱子弟划拳行令、听曲赏灯。
才短短数月光景。
如今却已化作大漠深处一缕孤魂,风沙一卷,便再不见人影。
朱雄英盯住眼前那座京观,喉头一紧,眼底倏地泛起一层薄雾。
傅让踉跄着扑进京观,指尖颤抖,几乎辨不出哪一截枯骨是自家小四。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小四……三哥来了,三哥背你回去……”
朱雄英重重吸了一口气,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铁:“全体下马!”
“喏——!”
“拜!”
他第一个俯身,双手抱拳,深深叩下。
许久之后。
傅让在累累白骨间,终于摸到了那枚残缺的铜铃——小四从小挂在腰上的旧物。
“小四,三哥接你回家啦……往后娘蒸的桂花糕,全归你,哥一口都不碰。”
他喉结上下滚动,从怀里哆嗦着掏出那面“死”字旗,旗面早已磨得发毛,边角还沾着暗褐色的血痂。他小心翼翼裹住遗骸,又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哥说到做到,一步不落,带你回北平。”
朱雄英站在风里,牙关咬得下颌骨绷出青筋。半晌,八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冷硬如刀:“此仇不雪,誓不南归!”
“上马!追!”
“杀——!!!”
羽林左卫将士齐吼一声,声浪撕开长空,震得沙砾簌簌跳动。
“翻身上马,宰了那帮狗鞑子!”
“一个活口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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