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追(1 / 1)

毕竟是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的老将。

刚逃回营门的乃儿不花,汗还没擦干,便觉出明军不对劲——

太整、太稳、太狠,偏偏又透着股生涩的莽气。

他心头一凛:全是新卒!

多数人怕是连活人的血都没溅过三滴!

方才那一仗,靠的是铁壳子咬人、火舌吞马,全凭家底硬撑出来的威风!

想到这儿,他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

这才初上阵,就啃下我三千精骑,打得我连旗杆都来不及扶正……

若再练上半年,草原上还有活路?

莫非长生天真要收走我们这些牧马人了?

他刚想倚着辕门喘口气——

“轰隆!!轰隆!!!”

天边猛然炸开一串闷雷,不是一道,而是一道接一道,连成一片滚烫的怒吼!

炮弹撕开空气,砸进营地,帐篷炸成碎布,马匹嘶鸣着腾空,断矛插进泥地里兀自嗡嗡震颤。

“啊——!!”

“救我——!”

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狼,在焦糊味里一声叠一声地往上拱。

炮声并不密如急鼓,可怪就怪在这儿——

它根本没停过!

朱雄英此番带出一千五百辆战车:千辆为锋,横冲直撞;另五百辆驮着一百门九斤重炮,分作五组,每组二十门,轮番装填、校距、点火。

弹药未尽,炮火不歇。

乃儿不花呆立帐前,望着头顶不断坠落的黑影,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懂了:只要明军火药没烧完,这天,就塌不下来。

……

“嗖——嗖——!”

一支支浸透桐油的箭矢破空而至,尾焰拖着赤红残影,钉进毡帐、草垛、粮囤。

火苗“呼”地腾起,眨眼连成一片赤色海潮,舔着天幕咆哮。

部众已乱作蚁群,刀掉在地上没人捡,马挣脱缰绳四处狂奔。

“拔营!立刻拔营!!”

“遵命!!”

乃儿不花翻身上马,抽鞭狠抽,朝着漠北雪线方向亡命奔去。

傅让与刘子期所乘两辆战车,一左一右,如猎犬锁住气味,直撞入营门。

“刘秀才,别硬扛了——刚才我可瞅见你背过身去呕了一口!”

“胡吣!老子吐的是胆汁,不是怕!砍倒的鞑子比你数过的羊还多!”

“怨谁?怪那狗鞑子跑得太滑溜!你也就拾漏拾得快!”

“放屁。”

两人几乎没碰上像样的抵抗,便已杀进中军大帐。

羽林左卫的将士衔尾而入,刀未出鞘,血已溅上靴面。

可傅让只扫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帐空、旗倒、灶冷,连锅都被人拎走了。

一阵风掠过焦黑的旗杆,卷起一角破布。

刘子期忽地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向远处一座覆着厚苫布的土丘。

傅让斜睨一眼,嗤笑:“刘秀才,见着鞑子尸首,腿肚子打摆子了?”

刘子期没应声。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抠进粗粝的麻布边缘,指甲缝里嵌进灰烬。

静了许久,他猛一发力——

苫布哗啦掀开。

一座由人头垒成的京观,赫然矗立于残阳之下,眼窝空洞,牙关龇张,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嘶吼。

纵使羽林左卫早听说北地凶险,人人心里揣着最坏的打算……

可当这座山一样的京观撞进眼里,所有脚步,全都钉在了焦土上。

“汤大哥……”

“哥——!!”

风停了。

火还在烧。

没人再动。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京城秦淮河畔,跟这群膏粱子弟划拳行令、听曲赏灯。

才短短数月光景。

如今却已化作大漠深处一缕孤魂,风沙一卷,便再不见人影。

朱雄英盯住眼前那座京观,喉头一紧,眼底倏地泛起一层薄雾。

傅让踉跄着扑进京观,指尖颤抖,几乎辨不出哪一截枯骨是自家小四。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小四……三哥来了,三哥背你回去……”

朱雄英重重吸了一口气,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铁:“全体下马!”

“喏——!”

“拜!”

他第一个俯身,双手抱拳,深深叩下。

许久之后。

傅让在累累白骨间,终于摸到了那枚残缺的铜铃——小四从小挂在腰上的旧物。

“小四,三哥接你回家啦……往后娘蒸的桂花糕,全归你,哥一口都不碰。”

他喉结上下滚动,从怀里哆嗦着掏出那面“死”字旗,旗面早已磨得发毛,边角还沾着暗褐色的血痂。他小心翼翼裹住遗骸,又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哥说到做到,一步不落,带你回北平。”

朱雄英站在风里,牙关咬得下颌骨绷出青筋。半晌,八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冷硬如刀:“此仇不雪,誓不南归!”

“上马!追!”

“杀——!!!”

羽林左卫将士齐吼一声,声浪撕开长空,震得沙砾簌簌跳动。

“翻身上马,宰了那帮狗鞑子!”

“一个活口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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