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朱雄英已驾着马车缓缓驶近,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是你,要见孤?”
韩复猛然转身,眼眶瞬间赤红。
杀父之仇就在眼前!
只要一刀下去,朱家江山必乱!
四周明教众人也纷纷咬紧牙关,双目通红——他们多是陈友谅、张士诚旧部子弟,对朱氏的恨,早渗进血脉里,刻在骨头缝中。
忽地——
蓝家庄内一声钟鸣炸响,浑厚悠长。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两侧院墙后齐刷刷涌出上千号人,黑压压围成铁桶阵,将韩复一行死死困在中央。
韩复嘴角抽了抽,缓缓颔首。
“那你寻孤,所为何事?”
“咳……就想问问殿下昨夜睡得可安稳?”
“尚可。”
“没别的了?”
“没了,告辞。”
望着韩复转身离去的背影,朱雄英彻底懵住,脑袋嗡嗡作响。
这年头,真有这般死心塌地的忠仆?
不止是他。
连站在身旁的周老蔫、吴老二等人也傻了眼,面面相觑。
天下竟有这般虔诚的信徒?
“这就走了?”
“殿下……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朱雄英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片刻,语气忽然笃定:
“或许,真是好人。”
说完,他挠了挠后脑勺,一头雾水地爬上马车,挥手命车夫掉头回宫。
……
离了蓝家庄,明教众人一路憋着火气,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尤以韩复为甚,眼圈泛红,喉头滚动,一把拽住刘兴袖子,声音发颤:
“你咋不跑快点?!这叫什么事啊!”
刘兴缩着脖子小声嘟囔:
“教主,属下真拼了命赶来的……您砍树砍得太利索,小的追都追不上啊。”
韩复一听,胸口更堵了。
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还亲自抡斧头替仇人清林子?
要是韩林儿泉下有知,怕是得掀开江底淤泥,跳出来指着鼻子骂娘!
窝囊!奇耻大辱!
“自本教立坛以来,从未吃过这等哑巴亏——天大的羞辱啊!”
韩复做梦也没想到,京城最旺的买卖,竟是老朱家自己挂的招牌!
朱标、朱雄英,一个都不能活!
“杀!即刻动手!一个不留!”
他甩开袍袖,火速折返关帝庙。
庙内早已酒气蒸腾,浓香扑鼻,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松脂味。
明教上下,从没人像今天这样忙得脚不沾地,又累又亢奋。
韩复面色阴沉,大步踏进门槛,靴底还沾着新劈的木屑,身上裹着一股清冽的檀木气息。
“诸位!本座心意已决——此番,定要将朱标父子剐骨剔肉,为我教先烈雪恨!”
“嗝——!”
一声悠长绵软的酒嗝,突兀地撞破满堂肃杀。
韩复脸色霎时铁青:
“本座三令五申——教中禁酒!禁酒!”
“酒误大事,懂不懂!”
话音未落,他一屁股坐进主位,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冷声问道:
“眼下,城中祈福香众,有多少?”
“启禀教主!京师内外,已有信众三万余人,个个誓奉明王,愿为本教肝脑涂地!请教主明示!”
听闻三万人,韩复紧绷的肩头才略略松了半分。
三万张嘴,一人掏十个铜板,也够凑出几百两现银了。
事到如今,只能再咬牙,让教众勒紧裤腰带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殿角:
“刘兴!”
“卑职在。”
“立刻传令各堂口,明王临凡就在眼前!全城信众每人须奉香火钱十个大子儿,速速筹齐,三日内交至总坛!”
“啊?”
刘兴一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悄悄瞥了韩复一眼。
“怎么?有难处?”
“没……没有。”
可心头却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果然。
等他挨个跑遍东市、西坊、南窑、北巷四座香堂,把这道号令一五一十念出来时——
那些骨子里就认准“明王明日必踏云而至”的香众们,面面相觑片刻,忽地齐刷刷挺直了腰杆。
“法主放心!小的这就回屋翻箱倒柜去!”
“明王开口,天塌下来也得先凑上!”
“……”
刘兴越听越不对劲,可那股怪味儿像藏在袖口里的陈年药渣,抓不住,又甩不脱。
转眼间,香众们散得干干净净。
可没一人往家门迈步。
全都攥着空手,直奔街口酒铺、巷尾糟坊、码头老窖——撒腿就跑!
开什么玩笑?
塞十个铜板?谁还记得你是哪根葱!
明王转世在即,人尽皆知他贪杯如命!
还傻站着?万一明王除了爱喝糊涂仙,更中意你这一坛自酿烧刀子呢?
待明王登坛受拜那天——
你就是头一个递酒盏的擎天柱!
这些明教香众本就囊中羞涩,多是卖炭的、推车的、补锅的、缝鞋的。
好酒买不起,劣酒管够!
当天申时未过,关帝庙山门前,酒坛已垒成小山。
过往客商路过,纷纷驻足咂舌。
“这……关二爷莫不是要跟无生老母比试酒量?”
“唉哟,我真看不下去喽!关老爷跟明王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咋能合伙挤兑人家无生老母一个妇道人家?”
“……”
韩复盯着那堆歪斜倾倒、泥封斑驳的酒坛,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拂尘。
无生老母和明王的名头,竟已烂到这般田地?
刘兴见他脸色铁青,只得苦笑着递上一只皱巴巴的信封:“教主,这儿还有一封‘香火银’……兴许里头真有钱。”
他撕开信封,一张薄纸飘然落地。
刘兴低头扫了一眼,脸霎时僵住。
韩复眯起眼:“写的啥?”
刘兴喉结上下滚动,支吾道:“教主……您还是别看了……”
“念!”
“呃……纸上写着——‘烦请明王代捎一坛,给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