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静默良久,眉峰越锁越紧,指节泛白,攥住了袖口。
方孝孺见吕氏迟疑不决,当即双膝一沉,重重跪在青砖地上。
“娘娘!太孙危在旦夕,太子殿下生死未卜。国本若再悬而未决,天下顷刻便将裂土分崩——刀兵一起,白骨蔽野,血流漂杵,请娘娘念苍生之苦,速作决断!”
吕氏侧过脸,目光落在身后的朱允蚊身上。
这些日子,母子二人在宫中步步如履薄冰,连内侍端茶都敢故意泼洒半盏,更遑论那些躲不过的冷言与垂眼。
“好!”
“方先生,此事可有万全之策?”
“娘娘,臣以颈上头颅为契,绝无疏漏!”
吕氏闭目片刻,胸膛起伏数次,再睁眼时,已伸手将朱允蚊稳稳抱起。
“请先生取血。”
“遵命!”
寒刃微闪,朱允蚊指尖霎时绽开一道细口。
他刚张嘴要哭,吕氏的手便如铁钳般按住他后颈。
“咬牙!”
殷红鲜血自指腹汩汩涌出。
方孝孺疾步上前,抖开一只素白瓷瓶,稳稳接住那几滴滚烫的赤色。
待血珠落尽,他额角沁汗,却如释重负,深深一揖,旋即快步退出东宫,袍角几乎擦着门槛飞出。
方孝孺前脚刚走,信国公府已灯火通明。
太医院上下早已布好滴血验亲全套仪轨:铜盆、银针、温水、净巾,样样齐备。
府中庭院人头攒动,连廊下、假山后、影壁旁,皆是屏息而立的身影。
府门外,禁卫甲胄森然,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锦衣卫更是绷紧脊背,连喉结都不敢上下滚动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几位太医身上。
朱棣攥紧拳头,朱橞眉心拧成疙瘩,朱榑喉结上下滑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这验的不是一滴血,是大明未来十年的江山气运。
几位太医彼此递了个眼色,转向朱元璋,声音发紧:
“陛下,一切就绪。”
朱元璋深深吸气,胸口剧烈起伏,缓步踱至铜盆前。
最该站在这里的,本该是朱标。
可人已入殓,岂能掘棺剖尸?只得老朱亲自割指,以血代父。
他盯着盆中清水,猛地抽出腰间短匕,在拇指腹狠狠一划。
“嗒……嗒……”
两滴浓稠猩红坠入水中,缓缓晕开。
太医捧盆趋步上前,俯身靠近地上那具盖着素绢的尸身。
死人取血最难——皮肉僵冷,血脉凝滞,须得掐、按、揉、刺四法并用,才从指尖挤出一点暗红。
就在众人紧盯尸身之际,一名太医袖口微扬,指尖一弹,一星血珠悄然滑入铜盆,无声无息混入水中。
左右几人眼角余光扫见,互换神色,手下一顿,随即齐齐收势,捧盆转身,朝朱元璋稳步而来。
信国公府里,人人面色灰败。
一众淮西老将垂手而立,心里翻江倒海:“千万别融!千万莫融啊……”
不融,尚存转圜余地;
一旦相融,便是天塌地陷,再无回旋之机。
铜盆轻晃,水波微漾。
众人瞪圆双眼——
两滴血,竟如活物般缓缓靠拢,继而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满庭死寂,只闻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哐当”一声巨响!
朱元璋一脚踹翻铜盆,水溅三尺,血水横流。
“欺君!这是彻头彻尾的欺君!”他嗓音撕裂,手指直颤,“这血……怎会融?怎可能融!”
纵有万般预想,真见此景,老朱仍如遭雷殛,浑身发僵。
几名太医“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无人敢抬一下眼皮。
朱棣跨前一步,声沉如铁:
“滴血认亲,古来亦有误判。史册所载,何止三五例?父皇,此事未必可信。”
跪在最前的太医声音发颤,字字如咽:
“燕王殿下……两血不融,或非至亲;但若相融,必为骨血。此乃《脉经》《千金方》所录,历代医家亲验,绝无虚妄……”
朱元璋身子一晃,踉跄跌坐于地,面如枯灰,眼神空茫,久久不能言语。
满庭淮西勋贵,个个如泥塑木雕,望着瘫坐的帝王,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
就在此时——
厅堂深处忽起一阵惊叫:
“太医!快来看太子爷!”
“浑身烫得像烧红的铁板啊!”
几名宫娥提裙奔出,鬓发散乱,脚步踉跄。
那声嘶喊,如针扎耳,终于将朱元璋从混沌中生生拽了回来。
老朱瘫坐在信国公府厅前的青石阶上,眼窝深陷,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木头:
“刘三吾。”
人群里,刘三吾脊背一僵,像被冰锥刺中后颈。
他一步跨出,袍角带风,垂首叩地:
“臣在。”
“拟旨——江宁县令方孝孺,操守端凝、才识清峻,擢翰林院编修,授文华殿学士衔,兼中书舍人。”
“皇后凤体违和,诏在京诸王,即刻入宫侍疾。”
“秦、晋、燕三藩,位冠宗室,当为表率。天家骨血,岂容疏离?准其宿于宫中,以尽晨昏之礼。”
“天下诸王,皆太祖血脉所出,自当亲奉汤药。若有托辞不至、逡巡观望者,削爵夺土,押赴凤阳高墙圈禁!”
“八百里飞骑急递——昌平镇三万精锐,火速移防太原镇!”
“太原总兵王坤一,调任大同;原太原镇各营,尽数西调延绥!”
“延绥诸部,即日起协防昌平!”
……
刘三吾提笔悬腕,指尖微颤,墨珠将坠未坠。
延绥、昌平、太原——九边咽喉,三镇雄兵,更是秦、晋、燕三府赖以立足的刀锋所在。这一纸诏令,分明是抽筋断骨,拆旧建新:将帅不知麾下兵卒姓甚名谁,兵卒不识新任统帅何年何月上任。朝堂之外,再无人能号令边军一兵一卒,唯余圣意如铁,悬于九霄。
可朱元璋仍没停。
他喉结一滚,声音沉得发哑:
“凉国公蓝玉,跋扈恣睢,蔑视纲常。念其往昔战功,削国公爵,降永昌侯,岁俸二千五百石。”
话音落处,他顿了许久,指节在膝上缓缓叩了三下。
“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胡惟庸旧案,清查党羽,肃清余孽,务使朝堂澄澈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