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十三太保,个个赐姓朱,与宗室并列,视同皇门亲信。
这份权柄,重得能压塌寻常官吏的脊梁。
一个“朱”字,便是尚方剑在手,不必请旨,也能斩断许多盘根错节的麻烦。
朱七敢当场拿人,底气就在这儿。
“太孙爷放心!进了我北镇抚司的门,没圣谕,休想踏出半步!”
“太孙爷,还有一事……卑职斗胆问一句。”
“说。”
“方孝儒怎么发落?眼下外头风声紧,好几股势力都在往咱们衙门口压,想把他从铁枷上卸下来。北镇抚司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太孙爷的意思!”
朱七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实则朱元璋早就在暗处点了头——松绑,可以;但必须由朱雄英开口定调。
毕竟人是他拿下、案子是他定的,名分得由他来收。
若朱雄英点头,这事便顺水推舟、皆大欢喜;
若他闭口不言,北镇抚司就真成了夹心饼——上头不敢违旨,下头又难压群议。
如今这局面,更是左右为难。
“你们怎么判,就怎么判。这事,不用问我。”
朱雄英本想开口,可一想到老爷子那句“先晾着,看风向”,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旁边的李景隆却按捺不住,冲朱七扬声道:
“好嘛!弑杀皇孙的大案,转眼就要一笔勾销?这未免也太轻巧了吧!”
“早知如此,你何不早些招呼我一声?这黑锅,我替你背还不行?”
“弑杀皇孙还能全身而退?这等美事,你们北镇抚司可得多提点提点我啊!”
“说不定哪天我心血来潮,也拎把刀去‘玩一玩’皇孙的脑袋!”
他嘴上还欲再撩拨几句,朱雄英已抬脚踹在他腿弯上。
这厮嘴太毒,再放任下去,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滚远点!还弑杀皇孙?你是不是还想把龙椅搬回家坐坐?”
李景隆脖子一梗,刚要呛声,瞥见朱雄英冷下来的眉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悻悻道:“我是你大哥,又不是储君。可这帮人做事,实在腌臜得让人反胃!”
“哪家衙门敢这么干?哪朝哪代见过这种德性?简直没法讲理!”
朱雄英长叹一口气,望着李景隆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语气反倒沉静下来:
“大哥,有些事,你还不清楚,就别急着拍桌子。”
“该还的账,一分不会少。只是时候未到——与其硬碰,不如暂且收手。”
他朝朱七略一点头。
朱七当即会意,垂首退下,脚步无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些,小弟!”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谁这么糟践人,把你当草芥踩!”
“单说眼前这一桩——明摆着抽咱们的脸,打咱们的耳光!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李景隆越说越闷,胸膛起伏,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的火全倒出来。
朱雄英却只轻轻摆了摆手。
方孝儒这事,确实令人作呕。
可转念一想,世上哪有干净利落的清算?
真要掰着指头追根究底,反倒落了下乘。
“报应不是不来,只是时辰未到。等‘改稻为桑’这事彻底落地生根,清算的刀子,可就该出鞘了!”
“大哥,难不成你还真信他们能横着走多久?”
李景隆摊开双手,肩膀一耸,眼神里既没恼火,也没忧心,只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淡然。
他插手,纯粹是替朱雄英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明抢暗夺、欺上瞒下的勾当,搁谁眼里都像根刺,扎得人难受。
......
江南。
王德林快步踏进杭州府衙,一眼瞧见徐青端坐公堂之上,立刻堆起笑,凑上前去。
“徐大人啊,您还能稳坐高堂,怕是还不知道外头已乱成一锅滚油了吧?”
“那些士族,简直把阴招当家常便饭使!”
“这都第几回了?张口闭口土地买卖,全是在钻空子、设圈套!”
“地契一落他们手里,朝廷拨的补助银子,转眼就进了他们的腰包。”
“可种的是桑苗——三年不结果,五年不成林,这不是摆明了给太孙下绊子、泼冷水吗?”
朱雄英把江南“改稻为桑”的差事交托下来后,士族反倒愈发肆无忌惮,四处强收田契,巧立名目把良田尽数攥进自家掌心。
而朝中上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半点风声未闻。
眼下全靠江南织造局硬扛着兜底,拖得越久,破绽越多,迟早要露馅。
半年之期若一晃而过,事情却毫无起色——
那根悬在头顶的杀威棒,怕是要狠狠砸在他们俩脑门上。
这才是王德林坐立不安、额角冒汗的真正缘由。
“王兄,莫慌,棋还没下到终局,眼下尚有转圜余地,办法多得很!”
“等他们完不成太孙交代的差事,你倒说说,太孙会轻拿轻放?”
“届时甭管他们有多硬的后台、多粗的胆子,也得掂量掂量——太孙的板子,到底有多沉!”
徐青语气平缓,一字一句,像把钝刀子慢慢磨开真相。
王德林听得一怔,直愣愣盯着徐青,半信半疑地开口:
“徐大人,这话可当真?若事情黄了,咱俩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稍有闪失……”
话到嘴边,他喉头一紧,竟卡住了。
“放心,太孙早有安排——他们若想作死,只管放手去试,网,早就撒好了。”
“不管蹦出多少鼠窃狗偷之徒,一个都别想溜!”
王德林听完,绷着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徐大人,您怎么不早些透个底?让我心里也好有个谱!”
“这两日我茶饭不思,夜里翻来覆去,眼睛都熬红了!”
他拍着胸口,言语间带着几分埋怨,却又掩不住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等话,怎能挂在嘴边?万一传进有心人耳朵里,岂不等于递刀子?”
“真要那样,咱们连袖子都别想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