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听罢,脖颈一梗,转向沐馥,话锋直戳要害:
“咱赌一把——他造不出来,随你差遣;若真成了,你得跟韫儿一样,喊我一声‘小叔叔’!”
沐馥眼皮都没抬,只轻轻转了转腕间银镯,压根不接这茬。
她心如明烛:这话听着痛快,实则埋着坑——应了,等于替傅清韫认下这个便宜长辈。
“少扯闲篇!速去唤所有匠头来议事。”
“我打算在船底包一层薄铁甲,”朱雄英手指划过图纸边缘,“不为增重,只为锁住木性,防虫蛀、抗咸蚀,保它十年不朽、百年不溃!”
工匠们鱼贯而入,挤进临时搭起的工棚。
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铺开的宝船图上,片刻后,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默默捻须,指尖发紧。
“太孙殿下,这主意确有道理,可耗工太狠,耗料太凶。”
“铁甲一加,造价翻倍不说,船身吃水立刻深三尺——载货、抗风、调舵,样样要重算!”
老匠头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舱石:“更别说铁木相接处,热胀冷缩不同步,汛期一泡,怕是要起翘、开缝、渗水……”
他话音未落,李景隆已插进一句,唇角噙着冷笑:
“听见没?连老师傅都摇头,你还硬撑?别人不信你,难不成连我也该信你画饼充饥?”
“早跟你讲过行不通,偏要撞南墙!”
“打住。”朱雄英抬手截住话头,转身面向众人,语调平实却有力:
“若不包铁甲,直接下海,不出三月,船板吸饱咸水,霉烂如絮。返修?没等拖上岸,龙骨就酥了!
远洋送命,从来不在风高浪急时——就在船体无声腐烂的那一寸缝隙里。”
众人一时静默,虽仍存疑,却已不再摇头,只默默点头,准备照着试试。
“不如先做一具一比十的实样,下水测它七日!”
角落里,一个年轻匠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老四!胡吣什么?铁皮裹船,不沉才怪!”
为首的匠头猛一回头,劈面喝斥,胡子气得直抖,心里暗骂:这愣头青,怕是连潮汐涨落都没摸透!
这家伙为了扬名立万,简直不顾一切。
太孙才随口提了几句,他立马就琢磨着要捣鼓出个船模来。
可他们个个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匠人,手上沾的木屑比头发还多。
谁也没动过在船肚子底下包铁皮的念头——那玩意儿又沉又硬,压根儿不是木船该扛的分量。
整条船全靠木头那点浮劲儿托着,要是硬生生换上铁板,怕是刚离岸就得往下沉!
朱雄英抬手一拦,朝领头的匠人轻轻摆了摆手指:“几位老师傅先画宝船图纸,你——”他指尖一转,直直指向老四,“跟我回蓝家庄。”
老四一听,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朱雄英竟点了他的名?还要带他回庄?
心头先是“咯噔”一下,又猛地窜起一股热气——惊的是突兀,喜的是机会来了!
可转念一想:造船司正忙着赶工,毫无由头就撤回蓝家庄,图个啥?难不成真要闭门造一艘铁壳子船?
……
蓝家庄。
还没踏进庄门,就见一驾金顶銮驾横在必经的栈道中央,气派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雄英仰头打量车帷上绣的五爪龙纹,眼神里全是好奇。
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一把搂住和自己一般高的朱高炽,照着他圆滚滚的肩膀就是一记轻拳。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四叔呢!”
话音未落,又皱起眉头,“不对——你自个儿心里没谱?你是世子,不是天子!这五爪龙纹是你能随便用的?那些御史老爷们正缺由头嚼舌根呢!”
边说边伸手去掀銮驾的锦帘。
“小混账,别扯帘子!我这不是杵在这儿嘛!”朱棣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中气十足,“说吧,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说太孙要带我们出海?这话当真?外头真有你送来的那张图上画的那么大、那么奇的地界?”
朱棣接到朱雄英的密信,二话不说便启程入京。
二哥、三哥还在半道上磨蹭,他离应天近,干脆带着朱高炽一路快马加鞭,风风火火赶回来。
连宫里的老爷子都还没拜见,人已堵在了蓝家庄门口。
“四叔,您可算到了!”朱雄英咧嘴一笑,拉住朱棣胳膊,“走,给您瞧瞧新家伙——咱们正备着造宝船,到时候您亲自掌舵,扬帆出海!”
“再给您亮一样稀罕物,保准您见都没见过!”
朱雄英一招手,朱棣将信将疑,跟着进了庄。
朱雄英顺手把他引去了左轮手枪的作坊,自己则拽着老四一头钻进西厢房。
“太孙,您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铁甲船本就难漂,您倒好,还要在外头糊一层水泥?这不是雪上加霜,直接往船身上灌铅吗?”
“谁说铁甲?”朱雄英一挑眉,语气笃定,“我要的是钢甲!若船底全用炼得透、锻得韧的熟钢打成,防锈耐撞,一艘船撑三十年都不带喘气的!”
老四听完,直摇头,额角沁出细汗:“太孙,这……怕是行不通啊。”
话音未落,已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朱雄英却毫不迟疑,转身指向案上那张粗略的船体草图:“不试怎么知道?你只管给我打出一艘三米长的实样——就三米,能浮、能稳、能承重就行!成了,赏银一百两!”
老四一听“一百两”,喉结上下一滚,心口像被烫了一下。
这数目,够买半座小院了。
咬牙点头:“……成!咱试试!兴许真能蹚出条路来!”
朱雄英咧嘴笑了,重重拍了拍老四肩膀:“这就对了,信我,准成!”
老四顿了顿,又迟疑开口:“太孙,若是真用钢甲,船身沉了,帆桨吃力,航速怕是要拖成蜗牛……”
“光靠风帆和船桨推着走,水手一天划下来,胳膊怕是要卸下来泡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