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山脚,一家老店檐角微翘,灯笼半垂。
“太孙,您真要去三王爷封地?”蓝玉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垂眸不语的朱雄英,语气里满是意外。
朱榈可不是寻常藩王。
大明九大塞王,个个手握兵权、镇守边关。除却四王稳重些,其余诸王在外人眼里,不是疯癫乖戾,便是昏聩糊涂。
可淮西旧将心里都门儿清——没一个是软柿子。
尤以这位三王爷,最是难缠。
“若真去山西,单枪匹马怕是不妥。路上若遇变故,未必好脱身……”蓝玉话刚出口,便硬生生咬住后半截。
皇室之事,岂是他能妄议的?
“舅姥爷放宽心,您只管操练您的兵马,旁的不必过问。”朱雄英笑着摆手,“再说,我那位三叔,还没狠到想直接要我脑袋的地步。”
“来回一趟,顶多三个月,等我回来,可要挨个校验您练的兵,少一个响动都不行!”
他转头望向一旁静立如松的江才,语气利落:“这次你先动身——打前站,先赴太原,我随后就到。”
“太孙,动山西,等于掀晋商的老巢。”江才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三王爷默许了不少生意,咱们这一去,怕是要踩着他踩惯了的地界。”
他之所以沉默至今,正是为此。
“能出什么大事?不过走一趟山西,又不是去送命。”朱雄英一笑,斩钉截铁,“这事,就这么定了。”
翌日拂晓,羽林左卫五百精骑整装待发,铁蹄踏碎晨霜,随朱雄英直奔太原府。
……
朱榈展开密报,指尖在纸面缓缓划过,深深吸了口气,神情不动如山,随手将奏疏搁在案角。
“父王,您吩咐收拾的宅子已备妥。”
朱济嬉语气发涩,忍不住嘟囔:“可咱们何必如此周全?他不过来打秋风罢了,何须这般郑重其事……”
话音未落,脸色已隐隐发沉。
“你懂什么?”朱榈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冷得刺骨,“那是你皇爷爷眼里的掌珠,你跟他比?差得远了。”
“可他这一来,分明是要抽山西的筋、断山西的脉——真让他这么顺顺当当进出,这山西,还是不是咱们的山西?”
朱济嬉一时没回过神来,怔在原地,脸上还挂着茫然,嘴上却已下意识地绷出几分不耐。
朱榈缓步踱近,目光沉静地落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神色未起波澜。
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力道狠厉,掌风带得衣袖猎猎一动,话音紧随而至,冷硬如铁:
“我让你敬,你就得恭恭敬敬地敬!”
“不愿?行,自有不愿的章程;可若敢阳奉阴违——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朱济嬉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颊,肩膀微颤,只敢低着头,喏喏点头。
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一个字也不敢冒。
他压根想不通,父王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似的。
这转变来得太陡,太沉,他连喘口气都嫌费劲。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谁也摸不清这股子无名火,究竟冲着哪来、烧向何处。
朱榈转过脸,朝谢氏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直,却像搁了块冰:
“若你这长子再不知分寸,休怪我翻脸无情。眼下这府里上下,哪个不是提着心、吊着胆在当差?”
“再胡闹一次,立马锁进后院祠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谢氏垂眸不语。
只斜斜瞥了朱榈一眼——那张忽晴忽雨的脸,叫她喉头一哽,终究抿紧了唇。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却都把话含在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没人点破,没人追问,也没人敢问。
这事儿悬在半空,像团没落地的雾,谁都看不真切,谁也不愿先伸手去碰。
......
车驾驶入太原地界。
“早知一路顺当,真该把弟兄们都唤来凑个热闹!”
傅让靠在车厢壁上,声音闷得发沉,眉梢拧着一股子郁气。
“憋得够呛啊……这腿肚子都快抽筋了,兄弟们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你少嚷两句。”朱雄英勒住缰绳,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脾气比马鞍还硌人,本事倒没见涨几分。”
“别扯别的,单说眼前——你拿什么担保,事事都能顺着你的心意走?”
傅让没应声,只抬眼望向朱雄英端坐马背的背影,又朝旁边缓缓行进的马车冷冷一睨,鼻腔里哼出一声,终究没开口。
太原府城门在望。
朱榈早已策马立于门前,身后家仆肃然列队,鸦雀无声。
他面色沉静,眼神却像两口深井,幽不见底。
旁人远远一瞧,便知这不是好相与的架势。
守城参将缩着脖子,手按刀柄,连大气都不敢匀。
“将军,这……王爷怎会亲自候在这儿?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您倒是透个风啊!瞧这阵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该不会是咱们底下人惹了祸?连王爷都惊动了——难不成来的是哪位钦差?”
众人压着嗓子嘀咕,越说越虚,越想越慌。
没人敢上前问,更没人敢多看一眼。
“都给我站稳了当差!”
参将突然拔高嗓门,声如裂帛,“谁再嚼舌根,军棍伺候,绝不留情!”
“眼下发生什么,轮不到你们揣测,更轮不到你们插手!”
话撂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正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兵忽地指向远处官道扬起的黄尘,声音陡然拔高:
“来了!真来了!”
“能让王爷天不亮就候在城门口的人,哪会是寻常角色?大伙儿睁大眼——今儿来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