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这刀,就悬不到晋王府!(1 / 1)

朱雄英蹲在小院青石阶上,面无波澜,目光空落落地钉在灰扑扑的院墙上。

“瞧什么呢?”

傅清韫托着一盏热茶走近,裙角轻扫过阶沿,挨着他坐下。

朱雄英侧过脸,见是她,眼底浮起一丝微光:“傅姐姐,您怎么来了?”

“我正琢磨呢——”他指尖叩了叩膝盖,“三叔这府邸,怕不是太寒酸了些?”

傅清韫闻言一怔,茶盏险些晃出水来。

山西地势高寒,黄土漫卷,可此地屋宇向来粗犷中见筋骨。

比不得江南粉墙黛瓦、曲径回廊,却也绝非寻常人家能比。

晋王府更是一绝——整座宅子垒得如同铜墙铁壁,飞檐咬着飞檐,脊兽连着脊兽,一眼望去,层层叠叠压向天边。

单是进出的门庭,便有二十余处。

若论气魄之盛、根基之厚,除了那些跺一脚震三省的晋商,谁敢与之平起平坐?

可到了朱雄英嘴里,竟成了“寒酸”。

可见他打心眼里厌极了这沉沉压压的格局。

屋檐密得透不过风,阳光挤进来只剩窄窄一道,终日里阴翳沉沉,闷得人胸口发紧。

朱济嬉推门而入,见朱雄英蔫头耷脑的样子,便放轻脚步上前,低声唤了句:

“大哥!”

“你来得正好!”朱雄英一抬手,“这地方真憋屈,抬头不见天光,低头尽是影子。堂堂晋王府,修成个铁桶似的,匠人该拖出去打板子!”

他招手示意朱济嬉坐下,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数也不数,直接塞进对方手里——整整二十万两。

“明儿我就禀明皇爷爷,请人带着班子过来!”

“你替三叔挑块敞亮地界,另起新宅。不求金碧辉煌,至少得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亲王的体面!”

朱济嬉盯着那叠银票,一时语塞。

他万没料到,这位大侄子满脑子想的竟是宅子不够气派。

要知道,这黄土坡上一年倒有半年刮着沙尘暴,屋子修得密实些,本就是活命的法子。

他喉头动了动,没多辩解,只将银票仔细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朱雄英话锋一转,顺手把手中那杯茶递过去:“我已传信下去,各路晋商三日内必到太原。你陪我见见?”

朱济嬉刚接稳茶盏,又听他补了一句:

“三叔素来礼佛,也不知听进几分。但宝船队出海在即,总得派百十号人随行历练——若看中哪片海天,日后封作藩地,也未可知。”

朱雄英一改往日沉敛,絮絮叨叨,句句都像抛出来的线头。

朱济嬉听得懵懂,只一个劲点头,心里却直犯嘀咕:这话听着敞亮,里头却像裹着雾,摸不准哪句是钩,哪句是饵。

“嬉哥儿,”朱雄英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口深井,“你就真甘心守在这儿?”

“应天城里,好酒好马好文章,样样都新鲜。你跟我回去,我碗里有肉,断不会让你啃骨头。”

朱济嬉喉结一滚,终于绷不住,仰起脸直视他:“大哥,您有话直说。再这么绕下去,我怕自己听见的全是虚影,分不清哪句是实,哪句是局。”

“削藩的事,你心里有数。”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砖缝,“三叔若肯依我行事,这刀,就悬不到晋王府门楣上。”

话音落定,他嘴角微扬,眼神却冷而锐,静静等着。

朱济嬉深深吸了口气,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随即垂眸,再不开口。

朱雄英也不催,只望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

“踩了三叔的地盘,还要他亲手割肉出来——这事,他怕是宁可吞刀子也不愿点头。只盼他念着旧情,给几分薄面。”

“千万别闹出动静来……否则,这摊子,怕是谁也兜不住。”

朱雄英缓缓起身,舒展筋骨,脊背拉得笔直,窗外斜阳已悄然沉落,余光被院墙彻底吞没。

他抬脚跨过门槛,步子不疾不徐,一进屋便朝朱济嬉扬声招呼:

“来,喝口热茶再走?”

“大哥,我手头紧,真得先告辞了!”

朱雄英静立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穿过垂花门、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余下冷淡的沉寂。

“姐姐,你这盘棋走得我越看越迷——是谈生意,还是求人办事?倒像两头都沾着边儿。”

傅清韫蹙眉发问,语气里裹着三分试探。

沐馥却掩唇轻笑,眼尾微翘:“兴许咱们太孙爷正琢磨着怎么递个台阶呢,可惜啊,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话又说回来,这事本就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到嘴的银子,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沿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入耳。

朱雄英佯装动怒,板起小脸,眉心微拧,见沐馥还笑得没心没肺,终于绷不住,小手一扬,照准她臀侧“啪”地拍了一记。

笑声霎时炸开,三人追着绕过屏风、撞翻矮凳,在王府廊下闹作一团。

……

兴德茶庄。

朱雄英领着两女踱进门时,步子松快,神情闲散。

今日茶楼歇业,可堂内却早已坐满了山西来的各大商号——王家、钱家、孙家打头阵,底下跟着十数家盐引、茶引、票号的老铺子。

晋商抱团扎堆,表面和气,内里也有磕碰;可一旦外人登门,立马结成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他们做生意,主攻漠北、关外,内陆买卖反倒点到即止。正因如此,彼此间往来紧密,一呼百应——谁家旗号一晃,沾亲带故的全跟着搭把手。

这股劲儿,跟江南那些讲究门第、算计风雅的士族财阀截然不同。

江南人瞧不上晋商,嫌他们粗粝,嫌他们贩盐跑马、账本子上全是铜臭味,登不得大雅之堂;更关键的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碍不着谁的路。

钱茂才一见朱雄英,霍然起身,身后十几号人齐刷刷站直,衣袍窸窣作响。

“太孙驾到,我们连夜赶路,不敢怠慢!只盼您明示,要我们办什么事,尽管开口!”

话音未落,一旁的徐文举已大步上前,胳膊肘一碰钱茂才,低声催促:“先请太孙落座!礼数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