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看谁先低头(1 / 1)

太原府,双塔寺。

朱雄英拎着竹篮,哼着小调跨进山门,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三叔!给您送点心来啦——您未来侄媳妇儿亲手做的,连我都抢不到一口,她可说了,就专供您这一份!”

谢氏接过篮子,指尖轻巧一托,稳稳搁在案上,再一层层取出糕点,摆得整整齐齐。

“三叔在寺里素净惯了,吃不得荤腥,她特意挑了清甜软糯的几样,不忌口,您慢慢用。对了,有桩要紧事想跟您透个底!”

朱雄英毫不客气端起茶盏,“咕咚”灌下一大口,顺势往椅子上一瘫,两条腿还翘上了扶手,笑嘻嘻瞅着朱榈——那眼神,活像在逗一只绷紧了弦的猫。

“三叔,我爹大婚在即。不过老爷子的意思嘛……让您几位藩王,继续坐镇边关。”

“依我看,这主意挺实在。留这儿,总比跑去应天强。上回那场风波,把您气得拂袖砸了三只青瓷盏,我还记得呢!”

朱榈眼皮都没抬,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朱批奏函,指尖一推,纸角“嗒”一声轻响,停在案心。

他抬眼盯着朱雄英,目光平静无波,却分明在说:你接着编,我听着。

朱雄英这张嘴,向来是张口就来,字字不打草稿。

这会儿还在那儿信口开河,反倒叫朱榈心头一动——这小子,到底图什么?为何死死拦着他去应天?

“又憋什么坏水?痛快交代,不让我去应天,究竟图个啥?”

“话不说透,难不成你还真觉得那地方不是龙潭,是虎穴?”

朱雄英见谎被戳穿,也不慌,抬手揉了揉脸颊,神色反倒松快下来,凑近半分,声音压得低而稳:

“别人或许蒙在鼓里,老爷子,可未必糊涂。”

“亲兄弟,本该一条心。这次我带嬉哥走,护他周全。”

“三叔您就守在这儿。您真要去了——回不回得来,您自己掂量。”

朱榈听了这话,心口倏地一热,像被温水漫过。

可那点暖意刚浮上来,便被他生生按了下去,脸上依旧冷淡如初。

“去就去呗。老爷子顶多训我一顿,赏根杀威棒罢了。”

“不过——我可得把话撂这儿:您若执意要去,等来的就不是喜宴,是白幡。”

朱雄英丢下这话,起身掸了掸袍角,转身就走。

朱榈望着他背影,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点头。

确实,他们在太原府掀的浪,太大了。

山西官场,一夜间倒了七八个实权人物。

他这个晋王,岂能装作不知?更别说那场血案,蛛丝马迹,越缠越紧。

这时候回应天?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稍有差池,怕是连城门都踏不出去。

这小兔崽子,行事看似莽撞,细琢磨却像走棋,落子无声,步步生根。

照理说,他这个爱惹祸的叔叔,若早早收拾干净,反倒省得他背上弑亲骂名。

可越看,越觉这小子藏得深——仿佛每一步,都在替他兜底。

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究竟要落子何处……

只觉他此刻正悄然铺开一张巨网,无声无息,却密不透风。

朱榈凝神盯着那两碟点心,眉梢微蹙。

向来对甜腻之物避之不及的他,竟破天荒拈起一块,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动作慢得近乎审慎。

“这小子,你怎么看?”

谢氏指尖捻着茶盖,目光未抬,话音却已飘了出来。

“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心机深、步子稳,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咱们那个愣头青儿子,撞上他,连招架都费劲!”

“更奇的是,他进门至今,半句索求都没提过。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肚里揣着别的打算!”

谢氏这话,恰恰戳中了朱榈心底的隐忧。

朱雄英越是沉得住气,朱榈心头的疑云就越厚。

若只是个毛头少年,他倒不至于多想;

可这位太孙,一举一动皆如老吏断案,层层设伏,步步为营——

连他这个在朝堂泥潭里打滚几十年的老江湖,都隐隐觉得脑仁发紧。

“那就随他去走这一遭,且看他往老爷子跟前怎么开口。横竖这事捂不住,早晚得见光!”

“府里那几个锦衣卫,盯紧些,但别碰——就让他们待着。熟门熟路的老人,总比突然塞进来几个来路不明的强。留着,反倒是桩踏实事。”

朱榈捻着佛珠,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低而沉。

这几个锦衣卫,在晋王府扎根多年,底细一直模糊不清。

直到朱雄英踏进王府大门,他们才不经意间漏了破绽。

可朱榈没动他们——

毕竟知根知底,尚可控;

若真换上几双陌生眼睛,王府怕是要从里到外翻了天。

“咱家这傻小子,怕是要吃点苦头了。也好,磨一磨性子,省得将来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铜钱!”

朱榈缓缓开口,末了又是一声轻叹。

眸中掠过一丝不快,却像水痕般一闪即散。

顺手抄起桌上那块没吃完的糕点,抬手一扬,径直抛出了门外。

朱雄英回到客栈时,傅清韫正俯身整理案卷。

他几步上前,伸手一揽,便将人轻轻带入怀中。

“傅姐姐,还忙呢?”

傅清韫听见声音,身子霎时软了下来,乖乖倚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还差几处收尾……你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谈判不顺?”

她抬眼一瞧,朱雄英眉头微锁,唇线绷得略紧,心里便有了数。

那三叔是能裂土封疆的人物,哪会是个好相与的主?

外头传他昏聩荒唐,可真正见过他手段的,哪个不晓得——那是条盘在暗处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见血。

“不算糟,只是他总觉得我在背后使绊子。”

“谈是谈下来了,难的是怎么让他松口,把最后那道关卡让出来。”

“毕竟收尾的事,终究得他点头才行。”

“我已递了诚意,若他执意铁了心不接,我也只能干看着。”

朱雄英给朱榈留了一条退路,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可这条路,得朱榈自己肯迈腿走——

否则,此前所有布局,再精妙也成废棋;

一手好牌,生生被捂得发霉变馊。

如今就看谁先低头。

可那位三王爷,从来就不是肯弯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