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见这句,火气腾地窜上来。
山西本就是他亲手递到朱雄英手里的厚礼——整片晋商根基,全盘托付,为的就是给大明票号夯实地基。
这已是泼天的恩典。
偏这小子还不知足,一张嘴又要加码。
朱元璋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没说破。
有些事,本就不能摆在明面上讲。
朱雄英纯属捡了漏。
要不是在山西撞上那场刺杀,朱元璋早把他拎到奉天殿狠狠敲打一顿了。
可眼下,真有点束手无策。
毕竟这小子挨了闷棍,受了委屈,
自己总不能装聋作哑,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也太寒人心,说不过去。
“我倒能给你指条道——只要你敢把你爹说服,那些士族,该压的压、该削的削,缺什么人手、缺什么力气,只管找二虎!”
朱元璋老辣得很。
他清楚朱标绝不会点头让朱雄英这么干,
索性把烫手山芋直接塞进朱标手里,
逼着父子俩当面锣对面鼓地碰一碰。
他自己呢?年岁摆在这儿,懒得掺和这些弯弯绕。
本就不打算插手——留着士族,正好牵制淮西勋贵;
闹得越凶,军心反而越齐,兵权反倒越稳。
在朱元璋眼里,军队才是立国的脊梁骨。
只要刀把子攥得死死的,江山就塌不了。
否则依他那脾气,早让那些士族尝尝什么叫血染青衫、尸横阶前。
这一回,他是被逼着走了一步平衡棋——
表面看谁都没占上风,实则里外全是他的局。
朱雄英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门儿清:
真去找朱标对质?这事十有八九会石沉大海。
朱标压根不会站他这边。
如今朱元璋甩出个“方案”,可这方案比没给还让人堵心——
怎么看都像拿团棉花堵枪口,软不拉几,毫无分量。
“咱懒得听这些弯弯绕!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朱元璋一摆手,酒杯往案上一顿,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他不想把事情做绝,也不愿撕破脸皮,更乐见父子俩你来我往,彼此制衡。
在他看来,稳住局面的关键,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左右相持。
所以当初选朱雄英,他顺手又埋下朱允炆这条暗线——
朱允炆未必能赢朱雄英,但作为备手,也得有自己的人马、自己的路子。
“皇爷爷,您就这么信不过孙儿?李世民当年不也逼到玄武门前才翻身?您就不怕哪天把我逼急了,真把那小兔崽子剁了?”
朱雄英嗓音低沉,话里裹着火气。
他对这和稀泥的法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换谁摊上这种事,都得憋出内伤。
这事关脸面,更关乎生死,哪能轻轻揭过?
朱元璋慢悠悠抿了口酒,抬眼看着朱雄英,不慌不忙,语气平得像口古井:
“你想干啥,只管干;想怎么动,只管动;想怎么翻天,也由你翻——你皇爷爷还没老糊涂,不拦着你。”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恐怕当场就当成了尚方宝剑、免死铁券。
可朱雄英听得明白:
这不是许诺,是试探;
不是放权,是设局。
朱元璋笃定他不敢真动刀子——
他不是莽夫,更不是疯子。
若真学李世民搞一场玄武门,怕是刀还没出鞘,自己先成阶下囚。
何况连朱榑的事,他都主动松了手。
他不愿背上“弑亲”的骂名,更不想当那个冷血屠刀。
朱元璋在许多事上,其实早悄悄退了半步——
既给了朱雄英开口的机会,也默许他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就连如何拿捏那些皇亲国戚,也都留出了余地,静等他落子。
朱雄英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主意。
他朝旁边站着的二虎扬声喊道:“二虎叔,您可听真了——皇爷爷亲口吩咐,这事全由我拿主意!我要剐了朱允收这小子,永绝后患,您可得替我作个见证!”
他压根没指望二虎真去作证。
不过是把这话甩出去,好让风声刮进朱允收耳朵里罢了。
只要有人听见、传开,哪怕朱雄英不动手,对朱允收已是刀悬头顶;对那些正铆足劲儿想掀翻淮西勋贵的江南士族,更是当头一记闷棍。
更妙的是,这话是当着朱元璋面说的。
朱雄英还能笑着踱出皇宫,跟老爷子谈笑自若,仿佛方才不过聊了顿家常饭。
其中深意,简直沉甸甸的。
朱元璋这会儿真是乐得合不拢嘴。
万没想到这小兔崽子攀高枝的本事,竟练得愈发炉火纯青,连这种话都敢张口就来。
他被逗得前仰后合,直摆手:“快滚快滚!别在这碍眼,老子还知道你约了人吃饭呢!”
朱元璋出了御膳房,拐个弯便进了东宫。
朱标和汤氏早候在那儿,专等朱雄英。
这一顿饭,只摆了父子俩的碗筷。
汤氏见朱雄英进门,默默退了出去。
“你这小兔崽子捅出这么大娄子,老头子不罚你,已是网开一面!山西那趟差事,险些把命搭进去,你三叔本就没动你一根指头,你还非要把他拖下水?”
朱标开门见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
朱雄英一听,当场咧嘴笑了。
哪想到朱标偏心偏得这么明目张胆,偏得理直气壮。
他望着朱标,心里头又气又软,竟有些哭笑不得。
“……我在山西九死一生爬回来,你要真当我儿子,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你干的那些事,别人糊涂,我还不清楚?你图什么,明摆着的事!这回又拉上一大串人垫背,到底想干什么?莫非真要踩着仁政往上爬?”
朱标一掌拍在桌沿,震得碗碟轻跳,字字如钉。
父子俩各执一词,谁也压不住谁,僵在那儿。
朱雄英打心眼里腻烦朱标这副腔调。
朱标越端着架子训人,朱雄英越觉得他虚得很——空有太子名头,实则拎不清轻重。
这事本就是朱元璋派他去办的,跟他自己何干?
可话头一转,倒成他胡搅蛮缠。
好像他三叔横行霸道天经地义,山西上下几百官僚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反倒成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