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祺在厅堂里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吱呀作响。
李善长盯着儿子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嘴唇翕动几回,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把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咽进了喉咙深处。
这事牵扯的,实在太大了。
纵使是他,此刻也觉力不从心。
更别提他那个儿子了。
李祺此时心头直打鼓,七上八下。
实在拿不准,自家这位新进门的儿媳妇,到底能不能把这摊子事彻底收拾干净。
可瞧朱雄英那副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狠劲儿,这事怕是悬得很。
“我琢磨着,这事绝不会就这么草草收场。你细想——就凭那小混账如今这副德行,咱们真能风平浪静地捂过去?”
“我看他早把算盘珠子拨拉响了,眼下怕是正等着挑事呢!咱们可不能干坐着等刀落脖子,这事牵连太深,躲都躲不开!”
李祺一扭头,直直盯住李善长,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
这哪是寻常家事?分明是压在全家头顶的铡刀。
哪能三两句就搪塞过去?
“不管如何,你总归是当朝驸马,性命无忧!”
李善长早已把最糟的情形嚼碎咽下。
这事远没表面那么简单——就算临安公主亲自出面周旋,怕也难挽狂澜。
朱雄英的盘算,早就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他要的不是人头,是人心溃散。
眼下这步,不过刚掀开棋局一角。
往后,怕是步步见血、招招断根。
谁心里都清楚,落在朱雄英手里的人,活不过三日。
他杀人,专挑软肋下手;诛心,更是刀刀见骨。
这才刚刚开始罢了。
李善长反倒把生死看淡了。
他比谁都明白——此时命不命的,早不值钱了。
朱七和傅让为寻周然,几乎把应天城掘地三尺。
除了几处紧闭门户的私宅未入,其余茶楼酒肆、坊巷陋屋、官署仓廪,无一遗漏。
“那小子究竟猫哪儿去了?掘地三尺都不见影儿!莫非他另藏暗道,或是早被谁悄悄接走了?要是真让他溜了,后患可就大了!”
“如今满城都在磨刀,盯着的可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背后这张网啊!”
周然的价值,眼下已尽数榨干。
该吐的吐了,该指的指了,再没半分余地。
如今他就是块废棋,弃得干脆利落。
若迟迟抓不住他,朱雄英便少了一枚撬动全局的楔子;
而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却能顺势把李善长钉死在“通敌构陷”的桩子上。
可这小子,到底藏在哪?
连蛛丝马迹都掐不断,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真要让他成了漏网之鱼,那可就真麻烦了!咱们守得这么紧,竟还让他悄无声息地蒸发了——传出去,面子往哪儿搁?”
傅让嗓音发沉,话里裹着火气,目光扫过街角墙缝、檐下瓦楞,恨不得扒开每寸砖缝细瞧。
“小公爷,那小子再紧要,也不至于缺他不可。咱们手里的铁证,还少吗?扳倒李善长,何须靠他一张嘴?”
“你真信他是李善长的私生子?就凭李老头那副宁折不弯的脾性——若有这么个儿子,认了又何妨?偏生死活不认,你品,这话里是不是有刺儿?”
傅让冷笑一声,把这层窗纸捅得透亮。
朱七听了,眉心一跳,喉结上下滚了滚——
若照这路子推下去,整件事,怕是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黑上三分。
“所以……找周然,根本不是为了治李家的罪?”
“可以这么讲。但对外,咱们只管咬死——李家包庇逆贼,证据确凿!”
傅让话音落地,意思再明白不过:
趁乱搅浑水,趁势清旧账。
今儿这锅,谁也别想囫囵端走。
这手笔可不寻常,任谁听了都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下这般动作,怕是要掀翻半座朝堂!
朱七心里暗自嘀咕,脚底却没停,紧跟着傅让一路疾行。
掘地三尺也得把周然揪出来!
……
“太孙,东宫那边派人来请,说吕氏想见您一面,有要事相商!”
“她近来身子垮得厉害,怕是熬不了多久了……您看,要不要走这一趟?”
小宫女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绞着袖角,不敢抬眼。
“前头带路。”
朱雄英踏进东宫时,命太监推开殿门。
一眼瞧见蓬头垢面、眼神飘忽的吕氏,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若不是这位姨娘亲手搅动风云,这一家子何至于支离破碎、形同陌路?
他转身对身后宫女低声道:
“速去应天大街寻朱七,把我的腰牌交给他,让他悄悄把弟弟接来东宫——别惊动任何人。”
话音未落,人已跨过门槛。
再望向吕氏,心头五味翻涌。
而吕氏只冷冷一瞥,唇角微扬,竟未开口讥讽,反倒抬手示意他入座。
她端坐如旧,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
“唤你来,不必兜弯。今日便把账算清——我倒要听听,你究竟盘算什么?”
“这事从根上就错了。如今风波四起,你却连担责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若我没记错,眼下朝政大权尽在你手。可你扪心自问:满朝文武,有几人真心俯首?”
吕氏虽困守东宫,
却始终盯着龙椅上的空位,一心要把儿子推上去,自己也好垂帘理政、执掌乾坤。
这些门道,她比朱雄英更熟稔,也更狠辣。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把背后那些人的名字全给你——他们早已按捺不住。若你们联手,局面立刻不同。”
吕氏抛出一张诱人的网。
可朱雄英只觉寒意爬背——他摸不清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为朱允炆,这代价未免太大;
若只为讨好自己,凭吕氏的性子,绝无可能。
这举动太过反常,令人脊背发凉。
“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所以这份‘好意’,恕难接受——你做下的错事,桩桩件件,数都数不清。”
“我信不过你,也不愿拿江山赌你的忠心。这笔买卖,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