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着一句句砸下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确实如朱雄英所言——眼前这摊子,乱得像团浸了油的麻绳,越扯越紧,越理越糟。
此刻若还想和稀泥、捂盖子,不单愚不可及,更是拿整座江山当儿戏。
朱雄英不是善茬,更不是愣头青。他清楚火候,懂时机,知进退。
就像朱元璋此刻揣着的心思一样——这事,早不是他一人拍板就能压住的。
好在,眼下局面尚可控。他来见朱元璋,要的也不是圣旨,而是个准信儿。
而这准信儿,此时此刻,反倒成了最轻飘的一张纸。
“你这是要把所有人拖进火坑!”
“咱若真把这柄刀递给你,你可想过,刀柄烫手,刀尖沾血,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道暗箭瞄着你?”
“这不是过家家!你若失了分寸,烧起来的,可是你自己!”
朱元璋已是黔驴技穷,只得苦口婆心,软硬兼施。
盼着他在这节骨眼上,自己收缰。
毕竟,若朱雄英执意孤注一掷,便是朱元璋,也未必兜得住那滔天巨浪。
“我不稀罕什么保证。我只认一条:我想办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让道!挡路的,不管是谁,我亲手掀翻!”
朱雄英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青砖上。
话音落地,连檐角铜铃都似静了一瞬。
朱元璋望着他,久久,没再开口。
确实如他们所料,眼下这摊子事,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摆平。
单看李善长这事就一清二楚。
朱雄英是咬紧牙关、豁出脸面,铁了心要拿这些自诩功高盖世的老臣开刀。
此刻甭管是谁出面,都休想拦下他这股横冲直撞的狠劲。
他压根没打算收手。
“我准你去做,但劝你再掂量掂量!”
“大明太孙该有这股血性,可若一味硬来,迟早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朱元璋声音低沉,缓缓开口。
事情已滚到悬崖边上,早不是他能攥在手心揉捏的。
他也清楚,光靠几句劝诫,根本撬不动朱雄英的主意。
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把话撂在这儿,把抉择权,彻底交到朱雄英手上。
朱雄英选哪条路,他便接哪一招——船已离岸,再难回头;想让他中途改弦更张?纯属痴人说梦。
这点,他们心里门儿清。
......
朱雄英听完,嘴角微扬,略一点头,斗篷一掀,转身出了行宫。
傅让见他出来,绷着的肩头才悄然松了半分。
在他们眼里,朱雄英要干的这事,无异于捅破天——谁敢真对自家嫡系动刀?还是当着老爷子的面?
这不等于在朱家祖祠里抡斧头?
真这么干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朱元璋先前屡次敲打他收敛锋芒,也正是怕他踩进这口深坑。
可眼下朱雄英步履沉稳、眼神笃定,全无谈判崩盘的狼狈。
傅让一时摸不准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瞧这势头,谈判竟真成了,还成得干脆利落。
倒叫他心头一怔,颇有些意外。
“你真把老爷子说通了?他真点头让你动手?可别被他暗地里摆一道——那老家伙坑人从不眨眼!”
朱元璋向来不干正经事,设套挖坑更是信手拈来。
被他坑过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个个心里亮堂。
若他真动了杀心,绝不会明晃晃亮刀子,而是悄无声息给你递一把钝刀。
傅让越想越悬,忍不住提点一句。
“放心,老头子这时候绝不敢对我下手。他比谁都明白,我这张底牌,比谁都硬、比谁都烫手。”
“所以他非但不会动我,还得替我挡风遮雨。”
“谁要是真敢伸手,等着断指断腕吧。”
两人翻身上马,鞭子一甩,朝着应天城方向疾驰而去。
来回一趟,耽误的工夫,不过弹指之间。
......
“江掌柜,我知道你背后站着太孙,可你琢磨过没有?太孙这次,未必保得住你——有些规矩,连他都绕不过去!”
“咱们是一家人,他真能对自己人拔刀?还是说,老爷子亲口点了头?若真有这意思,他何必躲到现在,连影子都不敢露?”
江才看不清对方脸,只觉那人像条盘在暗处的毒蟒,冷眼盯梢,叫他后颈发凉,头皮隐隐发紧。
“你打的什么哑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信你嘴里吐出来的字?”
江才语气淡得像口枯井。
他的命,早押在朱雄英身上。
虽说这几日音讯全无,但他心里透亮:朱雄英绝不会弃他如敝履。
此刻另攀高枝?蠢到家了。
何况跟朱雄英打交道久了,他越发笃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现在跳出来跟他对着干,纯粹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绳索。
他比谁都清楚,与朱雄英为敌者,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所以这话,他不必多说,姿态早已摆明。
“殿下嘴上说与我家主子亲如一家,可连真容都不肯露半分,莫非是怕日后被我家主子揪住不放?”
“我家主子脾气向来刚硬,若晓得我被诸位强行请来此处,诸位的处境,恐怕比现在更难堪。”
“事已至此,我绝不会背主求生——我家主子也从不容人叛他。诸位若有话要说,大可当面同他讲清!”
江才神色沉静,不俯不仰。
他手里攥着一张硬牌:大明票号的实际掌控权。
名义上票号归朱雄英所有,可里里外外、账本印信、银流脉络,全由他一手梳理、一手掐断。
真正能撬动票号根基的,不是朱雄英的名头,而是他锁在密匣里的那几册黑账。
正因如此,这些人方才耐着性子,坐下来同他谈。
这张底牌,是他挺直腰杆的底气,也是他眼下淡然以对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