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刀锋入鞘(1 / 1)

这话切中要害。

眼下桩桩件件,早已铸成铁案。

若想临时抽身、抹平痕迹,单靠眼前二人,根本力有未逮。

朱棣坐下的这摊事,与造反无异。

此时此刻,轻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棘手的是,他们布下的每一条线、埋下的每一颗钉,全指向朱雄英。

若想全身而退,朱雄英便是横在眼前绕不过去的关卡。

而更令人寝食难安的是——

朱雄英既已知情,朱元璋那边,究竟还蒙在鼓里多久?

此事,已不在“知或不知”的范畴,而在“何时爆发”之间。

综观全局,一点再明白不过:

此时万不可动朱雄英分毫,反倒须以礼相待,捧在掌心。

“这些我岂会不知?可你又敢拍胸脯保证,老头子当真半点风声未闻?”

“他如今闭口不提,正说明这事尚有回旋余地——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才是上策。”

“难不成你还真想把我往悬崖边上推,越陷越深?”

朱棣心里透亮:朱雄英所为,老爷子睁只眼闭只眼;

可若换成自己出手,老爷子怕是立刻翻脸无情。

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正因如此,他才字字如刃,剖开利害,急于划清界限。

刀已悬于头顶,只待他落子定音。

倘若这一着,不能让应天满意、令老爷子点头,那寒光一闪,断的就不只是前程——而是性命。

“我不信那个毛头小子。哪怕他查个底朝天,又能怎样?你可是大明四王爷!”

“正因我是四王爷,才更得守臣子本分。若真与你共谋此事,大明江山,还会容我立足吗?”

话说到这份上,姚广孝便知,朱棣心意已决,此事恐将就此搁浅。

可他苦心孤诣多年,方见曙光初绽,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猝然搅局,心头怎能不堵?

他图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执掌乾坤的权柄;

爱的不是龙椅上的虚名,而是运筹帷幄时指尖翻覆山河的酣畅;

迷的是庙堂之上,谈笑间令群雄俯首的智略锋芒。

至于君王威仪、贵胄体面?他从不放在眼里。

朱棣于他,本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刀——

可这把刀,野心太盛、心思太活、手腕太硬。

单凭彼此联手,或许真能劈开万里河山;

可谁又能担保,刀锋所向,终不会调转回来,抵住自己的咽喉?

可眼下这枚棋子突然掀了棋盘。

他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冷水灌顶,连指尖都泛起凉意。

自己苦心布下的局,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三两下拆得七零八落。

越想越荒唐——这些年费尽心思筹谋的每一步,此刻全成了自嘲的注脚。

“既然王爷主意已定,便自行决断吧。贫僧失察在先,再跟着同行,反倒碍事。”

姚广孝话音落地,如同合上一扇铁门,咔哒一声,隔断了两人之间所有余地。

他向来不养不听号令的臂膀;可这话出口,其实也是把刀悬在朱棣颈侧——赌他愿不愿为这点旧情,再信自己一回。

朱棣却只垂眸静立,目送姚广孝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再没挽留半句。

此时他的立场,早已无声落定于朱雄英那一边。

他比谁都清楚:朱雄英铺的这条路,稳、准、不留破绽;而姚广孝那套孤注一掷的险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有些事,硬着头皮往前冲,不是胆气,是找死。

如今偏有人递来一条更宽更亮的活路,还替他把沿途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这等天赐良机,傻子才松手。

......

朱高炽引着马保跨进中军大帐。

“你就是马保?听说祖上三代跑海,手绘海图摞起来比人还高。海上功夫,到底有几分真章?”朱棣目光直落马保脸上,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却压着分量。

他实在想不通:朱雄英千里迢迢点名要此人,可眼前这汉子粗布短打、肩宽背厚,往人堆里一站,连影子都融得快——既无威势,也无锋芒,凭什么入了太孙的眼?

“回王爷,小人祖辈劈浪二十年,潮信风候、星位罗盘、暗流伏礁,闭着眼都能摸清!”

“远洋虽没亲身去过,但听老船工讲过,西边蛮荒陆地上,确有城邦市集,烟火不绝!”

两人一聊就是整整一天。

马保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抖了出来:怎么辨云识风、如何用星斗校正航向、怎样在无岸可依时靠洋流推船……连修补帆缆的十七种缠法都细细讲了一遍。

朱棣越听越坐直身子,眉头舒展,眼底光亮渐盛。

这人肚子里装的,哪是航海手艺?分明是一整片活的汪洋!

朱雄英究竟是怎么把他从尘堆里一眼挑出来的?

朱棣百思不得其解。

可有一点他笃定无疑——这人,是块埋在泥里的金锭。

想到这儿,他胸口微微发闷:自己眼皮底下晃荡多年的人,竟被朱雄英抢先攥住了手腕。

好在当初三人约法三章,马保归属权写得明明白白。

朱棣心头那点郁结,这才散开些许。

“明日一早,你带三十精锐启程赴应天。泰森已在那儿候着,他会交给你第一道差事。”

“记住——你耳朵只听太孙的话。他不开口,天塌下来也不许动一指头。”

......

同一时刻,各藩王府邸几乎同时收到朱雄英密函。

信上只一句:即刻整军,率队赴应天,共赴远洋之行。

“开什么玩笑?应天乱麻还没理清,这就急着出海?”

“还不明白?太孙这是抽身离局啊!拿远洋当盾牌,堵住满朝文武的嘴!”

“怕不是闯了祸,想借远航躲老头子的板子?”

“可不是嘛!应天已是一锅糊粥,若再把远洋搅成烂摊子,他在老爷子面前,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众人议论纷纷,话里话外,全是揣测与讥诮。

此时谁也没遮掩,索性把心里那点念头全倒出来晾晒。

所有人都认准了一件事:朱雄英这是怕了,慌了,只想远远避开这场风暴——逃,才是眼下最稳妥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