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听说这事那会儿,脊背顿时一凉。
老爷子防他,非但没松劲,反倒越收越紧。
不然,怎会把一枚来历不明的钉子,直直按进自己的营盘?
只有一种可能:这人,和老爷子之间,有旁人插不进的暗线。
正因如此,朱棣才一直装作视而不见。
可今日这一条“借刀削藩”的馊主意,又递得如此恰到好处——怎么看,都像宫里伸出来的一根试探的手指。
朱棣话说到这份上,却仍不动声色,既不点破,也不逼问。
“王爷这话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粗人,哪敢劳您费心挂念?”
“若真有哪里做得不当,还请王爷明示,我好立刻改过!”
副将语气谦恭,句句落得轻巧,实则已把嘴封得严严实实。
朱棣岂会不懂?
两人此刻就像隔着一层薄纸对坐,彼此心知肚明,就差撕开。
可真撕了,谁也落不了好——锦衣卫的暗桩一旦暴露,就是横尸荒野的结局。
所以朱棣干脆按下不表,只把人养在眼皮底下,静待时机,再把这枚棋子,原封不动地送回给那位大侄子朱允炆。
看他是打算收下,还是亲手砸碎。
这招看似简单,眼下却是最稳妥的活法。
……
“果真如你所料,朱棣已率主力北伐去了。这消息,咱们要不要即刻飞报宫中?”
“万一老爷子不知实情,临时下旨召还大军——十几万人马正在半道上,稍有闪失,怕是要出大乱子!”
傅让话里带刺,委婉点出朱棣此番出征仓促、根基不稳。
朱雄英却笑呵呵望着沙盘,神情轻松得不像在谈一场生死之役。
傅让越看越不对劲:“该不会……这北伐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吧?”
“路是我划的,可我也把丑话说尽了——不增一兵、不拨一粮、不配一车辎重!”
“全靠他自己筹、自己练、自己打。输了,没人替他兜底;赢了,也休想朝宫里伸手要赏。”
朱雄英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吩咐人去街口买包盐。
傅让愣在当场,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是……明着坑四叔啊!”
“打赢了呢?你想过没有——他手里攥着胜仗,腰杆就硬了,兵马、地盘、民心,全跟着涨!”
“眼下缺粮少械?那是磨刀石,不是绊脚石!”
“难不成,四叔还得谢你‘成全’?可万一他真栽在草原上,这黑锅,谁来背?”
朱雄英摆摆手,毫不在意:“瓦剌?早被太祖爷打得溃不成军,这些年不过靠抢几个商队充面子。如今卷土重来,顶多是一群裹着铁甲的流寇,掀得起什么浪?”
在朱雄英眼里,这趟北伐压根儿不是去拼命,而是去摘果子。
若真能往北挺进五四百里,大明版图立马就鼓胀一圈。
更别提那千里沃野,黑土冒油、沟渠纵横,随便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朱棣这回,纯属闭着眼睛捡现成的便宜。
可这话他一句没往外漏。
早跟朱棣咬过耳朵、对过暗号,连行军路线、粮草接应都敲死了。
两人把盘子端得稳稳当当,哪肯让外人瞅见半点风声?
“可话说回来,谁能打包票一路顺风?哪怕踩个坑、绊个跤,回头追责起来,你扛得住?”
“别的先撂一边——老爷子心里门儿清,四王爷早就拔营北上了!”
傅让板着脸,字字凿实。
朱元璋的雷霆手段,从来不止于朝堂之上。
这事若不捋顺关节、堵死漏洞,谁敢断言不会横生枝节?
一旦让他晓得,朱棣是先斩后奏、朱雄英是幕后推手……
那顶“挟兵擅动、架空圣裁”的黑锅,怕是要压得人脊梁骨嘎吱作响。
“压根儿犯不着提心吊胆。真捅出天大的篓子,我也兜得住。”
“出门抡刀子砍人,总比蹲家里琢磨怎么蒸馒头强吧?”
“要是老爷子听说四叔背地里偷偷练灶膛、试火药、磨铁锅——您说,我拉他去北边打一架的主意,还算不算高明?”
为防朱棣真把灶台烧穿了天,朱雄英干脆给他塞了把刀、指了条道——去瓦剌地界上撒欢儿打一架。
听着荒唐,细想却歪打正着。
傅让盯着朱雄英这张一本正经的脸,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合着您是怕惹祸上身,索性亲手点把火,再拎桶水去救?”
“我能咋办?难不成眼睁睁看他把火药埋进紫宸殿地砖底下?”
“再说了,这法子干净利落,只要没人舔着脸告密,稳如泰山!”朱雄英说得坦荡,眼皮都不眨一下,仿佛在讲今早吃了几个包子。
这话听来,倒像他早把惊雷揣怀里,还顺手拍了拍灰。
“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要骂,冲我来!”
……
朱元璋暴跳如雷,抄起奏本劈头盖脸砸向地面。
朱标默默立在一旁,一脸无奈,弯腰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纸页。
“都要造反?那就反好了!一个两个全不省心,爱滚哪儿滚哪儿,自己找饭吃去!”
“咱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这么不听话的崽!捅下这么大的窟窿,连封报备的折子都没递——这是当咱死了?!”
他越说越气,胡子直抖。
“老四虽说莽撞了些,可心是朝着北边的。听说这北伐主意,还是雄英撺掇的。”
“这叔侄俩凑一块儿,倒真有点意思。瓦剌虽被收拾过几回,可草原深处还有残渣余孽。”
“当年扫王保保,漏网的元廷鹰犬,早不知钻进哪个沙窝子啃骨头。这次索性一并清了,就叫‘肃清余烬’!”
朱标声音不高,却句句落点,把前因后果、轻重缓急掰开了揉碎了讲。
可朱元璋此时满脑子都是“擅自调兵”四个字,哪听得进这些弯弯绕?
名义再光鲜,也盖不住朱棣是瞒着圣旨、甩开内阁、连夜点将的实情。
十几万披甲之士说走就走,加上随军耕夫、驮马民夫,动静堪比迁都。
几十万人马,竟没一个人来奉天殿磕个头、请一道旨!
这不是赤裸裸的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