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这盘棋,从开局就在谋终局。
可惜两个儿子,一个只盯粮仓,一个只盯战功,谁也没抬眼看看棋枰之上,那枚最大的子正悬于九宫中央。
但他懒得点破。
有些话,说穿了,反倒失了分量。
“我知道眼下该怎么走,可你们谁能拍胸脯保证——老爷子震怒之时,不会拎着你们的脖领子问罪?”
“总得有人站出来,把这堆乱麻理顺、断清!可事情交到你们手上?我信不过!”
“你们几个,平日里被夸‘仁厚宽和’,一遇大事,却只盯着碗里几粒米、账上几两银,连半分担当都扛不起来!”
朱棣嗓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父子三人之间。
“可爹,您又怎敢断定——这顺风顺水,不是别人布下的迷魂阵?万一那背后之人,根本就是在引您入彀呢?!”
“我从不信他会真心助我。他是储君,是将来的天子——哪个皇帝,会放任自己的亲叔叔,一天天比自己威望更盛、根基更深?!”
朱高炽罕见地撕开温厚表象,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股脑掀了出来。
“或许,他偏就是那个例外呢?你可曾当面问过他一句?”
朱高煦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
朱雄英立于诏狱高台,锦衣卫列队如松,他步履从容,径直踱至临安公主囚室前。
手中一卷奏章,未发一言,抬手掷入牢中。
“睁眼看看,你这几个月做的好事,老爷子已朱批落定,命我即刻处置——我想取你性命,只消抬一抬手指,你还有何话说?”
“我原以为你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至此。今日倒是开了眼。”
“话说回来,错已铸成,你可有一刻想过回头,想过收手?”
朱雄英不再称她“小姑”,只直呼其封号,语气冷硬如铁。
临安公主听完朱雄英这番话,面色倏然一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若连朱元璋都抽身而去,她便真成了断线纸鸢,风里飘着,谁也不接、谁也不拦。
“关我什么事?我手没沾血,脚没踩坑,这些腌臜勾当,跟我半文钱干系都没有!少拿这唬人的调子来蒙我!”
“老爷子绝不会准你对自家人动刀——你这是擅作主张,是僭越,是捅天的窟窿!”
临安公主咬着牙又顶了一句,嗓音发颤却硬撑着不肯软。
她不信朱元璋会亲手推她下崖。
在她心里,老爷子稳如泰山,一步不乱,一令不轻。
开了这个口子,满朝文武、宗室勋贵、边镇将门,全得跟着摇晃。
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除个把人,那是掀桌子。
“小姑,话我早撂了八百遍,您怎么偏在这节骨眼上捂耳朵?”
“事情哪有表面这么清水?可水再浑,也得有人搅——您只管把那只手抖出来,余下的,我来剁。”
“没人会替您挡刀,到现在还不明白?您早被摘出来晾着了,彻彻底底,一颗废棋。”
朱雄英这话像冰锥子,一根根钉进她耳里。
临安公主猛地蹲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掐住了气。
早知是这光景,她宁可当初闭嘴装哑。
可世上没有回程票,更没有重写命格的朱砂笔。
“是朱潜龙!你要拿人,只管去抓他!我只认得他一个!”
“背后插手的何止一个两个?可我只跟他碰过面、递过话……这事确实见不得光,可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有得选吗?”
朱雄英听罢,袍角一掀,转身就走。
朱七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凑近朱雄英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
话音未落,李祺已闯进门来。
他脚步如风,直扑朱雄英面前,话还没出口,手一扯棉绳——霹雳弹轰然炸开!
朱雄英仰面倒地,鲜血汩汩涌出,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大片暗红。
诏狱内锦衣卫齐刷刷拔刀,刀刃映着火光,人人绷紧脖颈,连喘气都压着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炸,怕是要陪葬。
……
潜邸。
朱雄英正慢条斯理擦着胸前血包,脸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掸了掸灰。
见众人屏息凝神、脸色发白,他反倒低笑一声,笑声里没半分阴郁。
满屋子人守在堂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们跪在门外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青砖,药箱散开在侧。
进出的人络绎不绝,脚步急却不敢乱。
……
“那厮果然伤得不轻,真没想到,竟如此不经磕碰。”
“原还盘算要费些周折,谁料他脆得像纸糊的——这回,该轮到谁跳脚了?”
“没了朱雄英压阵,接下来的事,简直跟捡现成的一样顺手。谁要是还敢奓毛,直接摁死!”
“对!趁热打铁,一锤定音——省得日后翻来覆去,还要费神琢磨往哪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浮起松快笑意。
眼下这局,分明是老天爷赏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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