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账上真没余钱了。所有银两早已拨付出去,眼下能腾挪的,连一百万都凑不齐。”
江才面色沉静,语气坦荡,“倒是各州各县衙门,手里攥着的银子,比咱们户部还厚实些。你若真急用,尽可去他们那儿走一趟!”
这话出口,杨荣一时竟怔住。
莫非真是一文不剩?
若真如此,拿什么推行新政?
这改革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更当着满朝文武立下过军令状——万无一失。
如今倒好,一句“没钱”,像拿块冰坨子砸在他脑门上。
“钱呢?全飞了不成?真一分不剩?”
杨荣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我实话告诉你——这笔钱,我眼下就要用!没有钱,新政拿什么落地?”
“你是大明的钱袋子,难道不知该多收些、多攒些?这些年经你手的银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偏在这节骨眼上,两手空空,连个响动都没有——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他几乎按捺不住,想当场把江才拽起来问个明白。
最紧要的关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分指望也无。
这不是轻慢,是明晃晃的无视;不是推诿,是堂而皇之的试探。
“你还疑我骗你?早跟你讲过,这事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江才不动声色,“主子爷没向你细说钱的去向,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亲笔修书一封,托我转告:钱的事,不必忧心,半年之内,必尽数回笼。”
他比谁都清楚银子在哪儿,只是不能明说。
此刻只能点到即止,让杨荣安心——钱不是没了,而是正在路上。
真正棘手的,反倒是接下来这笔巨款,如何花得准、花得狠、花出实效。
“主子对这事有多较真,你未必全知。眼下你倒是占了先机。”
杨荣冷笑一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银子回来之前,你得先把花法想透、想实。否则等主子过问,可不会由着你含糊过去。”
他不信江才的宽慰,只觉那是空泛的托词。
“你的话,我听明白了。”
江才抬眼,语调平缓却笃定,“可我还想再讲一句——有些事,远不像你说的那样。
至于这笔钱怎么花才最值,我比你更清楚。”
“你们眼下忙活什么,我不拦;但我只说一点:银子,必须尽快拿回来!”
“钱袋子若成了摆设,就是失职。到时候怎么问责,你心里得有数。”
杨荣寸步不让,字字如钉,直接把话说死。
江才暗自摇头——读书人翻起脸来,果然比刀子还利索。
两人相识多年,情分尚在,可一沾上公事,便半分情面不留。
这念头刚起,又很快散了。
“这事,你真赖不到我头上。”
他摊开手,语气轻松,“当初若是我自己拍板,银子早送回来了。你跟我说这些,毫无意义。”
“我要是真知道内情,还能坐这儿听你训话?”
“与其跟我较劲,不如直接去找主子爷问个明白——海外那盘棋,本就是朱雄英亲自落子的。”
发展哪能不烧钱?江才只好把大明票号九成的家底全押了进去,图个利滚利。
最近砸得最狠的一笔,全送进了户部。
可户部账本烂得像泡过水的纸,字都糊了。
如今倒反过来朝他要钱——早干啥去了?
“老兄,你跟我掰扯这些,真没半点用处。真想揪出钱去哪了,不如回头问问你的前任。他手里攥着的银子,比谁都清楚。钱在哪儿、干什么用了,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你不信?我立马请他来,当面问个明白!”
“那些当官的贪起钱来,比谁下手都黑。轮到要钱了,反倒找上我?我要真知道下落,还能捂着不给你?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时候坏了你的事,不等于断自己的路?”
江才说得义正词严……
杨荣却听得后脊一凉。
若真如他所言,自己眼下连张嘴的余地都没了。
“你说是就是吧。我也不多啰嗦了。但话撂这儿——没银子,天大的事也办不成!”
……
江南士绅圈里。
“这回又拿我们开刀?倒要看看,咱们身上还剩几两油水给他们榨!如今眼里哪还有我们?可往后用人、用粮、用船,少得了咱们?”
“话虽难听,但改革确确实实让咱们得了实惠。这时候真撒手不管?你们心里都掂量掂量——他这一盘棋摆下来,咱们哪样没沾光?要是现在抽身,岂不是白白让人踩在脚背上?”
“什么布局、谋划,我一概不听。我就问一句:咱们能捞着多少实利?”
“他们爱怎么折腾随他们便。我只盯着一样——这笔买卖里,我们到底分几成?”
此时厅堂里已没人兜圈子,句句直戳要害。
形势逼人,再没工夫打哑谜。
朱雄英带着亲信,已三番五次杀入江南腹地。
田契、盐引、漕运码头……桩桩件件,都落进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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