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声音低了些,却掩不住不甘。
他何尝不想早些说开?
可眼前这局面,哪容得他轻飘飘护航?
根子,还在一个“贪”字上。
若人人都肯安守本分,他何苦断人生路?
可事到如今,已是无路可退。
是他们自己,一寸寸把活路填死了。
“我也不想揪出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只一条:立刻收手,我放他们全身而退。
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我也无意此刻就落个孤家寡人的名头!”
朱雄英深深吸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疲惫与无奈。
他尚需维系朝局平稳,只能咬牙含糊着容让。
他怕的,不是登基那天无人拥戴,
而是登基之前,就已四顾无人。
偏偏眼下,文武百官个个如狼似虎,恨不得生吞了他。
这事本可轻可重。
就连和江才往来生意,也是他默许才成的局。
但再怎么纵容,也有条线不能踩。
如今,线,已被踩断了。
连平日最能忍让的江才,方才都按捺不住,话里话外,全是警告——
他们,真的过界了。
这说明,火候早已烧穿了底线。
“你既已把话撂到这份上,那就照你说的办:放手,立刻。”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正蹲在暗处,等着同我讲这一模一样的话。”
可话得说在前头——若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这类事怕是没完没了。
到那时,你莫非还要跳着脚嚷嚷“我能忍”?
“早先我就跟你提过,这事看着小,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偏要让族里人这时候吃哑巴亏,回头怕真有人按捺不住,当面跟你掰扯个明白!”
蓝玉口中的“族人”,指的正是朱雄英向来容让的那几支门下:
沐家、傅家、蓝家自己,再加几个死心塌地跟着朱雄英的皇室旁支。
这些人平日聚在一处,朝廷发下的赏银薄得可怜。
朱雄英索性让他们搭上江才的船,合伙做生意。
谁料这一松手,竟把局面推到了收不住的悬崖边上。
眼下这摊子,不把话当面讲透,怕是连喘气都不得安生。
“怪只怪我当初眼拙,要是早看清他们这副嘴脸,绝不会放他们胡来。
如今肠子都悔青了——可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我只能勒令他们立刻收手,夹紧尾巴。
除此之外,眼下再想别的招,怕是白费力气。”
“再说句透底的话:他们折腾这一出,图什么?不就是想多捞点油水?
油水是进了他们口袋,苦头却全落在我身上——这口气,我咽不下!”
朱雄英话音刚落,蓝玉咧嘴一笑,便不再接腔。
自家也难脱干系,此刻少开口,才是活命的法子。
横竖占不到便宜,索性不争那三瓜两枣。
“既然如此,咱们真得坐下来好好盘一盘。
我可不想日后彼此心里横着根刺。
说到底,动手的是底下人,跟咱们隔着一层皮。
可一旦被底下人搅和进去,小事也能闹成翻天大浪!”
“十有八九,外头早把账算到咱们头上。
等真成了那个局面,话就不是你想说完就能说完的了。”
朱雄英这几句话,字字戳中要害。
底下不知多少人正这么想——
恨不能扒了那些人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再一把摁进泥里,叫他们永世开不了口。
……
江才捧着账本,笑眯眯地翻着页,一声不吭。
谁也没料到,事情竟又兜回这档子上。
尤其当他一册册翻过那些分红明细,
后颈汗毛直竖,头皮一阵阵发紧。
换作任何人站在这儿,也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们伸手要钱,你就掏?
钱全撒出去了,生意还做不做?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主意——
趁机讨好他们,把脏活累活一并揽了。
难道你还打算继续这么糊弄下去?”
“你敢把钱全给了他们,就不怕我查出来?
眼下你在应天坐镇,可你想过没有——
这么大一笔银子流出去,万一主子爷突然有急用,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江才话音落地,
大掌柜脑门沁出冷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袖角,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那些人上门要钱,他敢不给?
个个抬着皇太孙的名号,横冲直撞,无法无天。
好不容易等江才回来,他连夜把账册呈上去,谁知对方当场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利索。
气得他胸膛起伏,却连“冤”字都不敢吐半声。
——但凡漏出半个不字,恐怕下一刻,坟头草都该冒尖了。
“听着:这些钱,必须立刻追回来。
不管用什么手段,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这是主子爷的钱,谁碰,谁掉脑袋。”
“谁要是敢打着主子爷的旗号去要钱,那才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我再把话撂这儿——主子爷亲口交代过,这回绝不留情面。从前那些交情,早被折腾得所剩无几了。”
“若还有人硬要扯主子爷的名头,在这节骨眼上胡作非为……”
“那就别怪主子爷翻脸不认人!”
江才语气沉稳,话却说得极清。
他本不想多啰嗦,可有些事,不说透,底下人真就揣着糊涂装明白。
此时此刻,谁若还拎不清轻重、偏要搅和,最后糊里糊涂栽进去的,准是他自己。
“江大掌柜,您也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跑腿的。哪一桩不是按您吩咐办的?规矩也是您定的啊!如今倒要我们全担着,一推六二五?”
“真要闹出大事来,又该算在谁头上?眼下这事,可不是您几句话,就能叫我们心领神会、服服帖帖的……”
“我们也不想落得这般难堪境地。
谁又能真在这当口,轻轻松松就把事儿抹平了?
我们图的不过是个安稳——把差事干利索,不惹祸,不背锅。”
“可眼前这光景,谁能拍着胸脯说,到时候真能给我们一条活路、一分余地?”
“那些人,个个都是主子!
虽说不是皇太孙,可咱们惹得起吗?
人家开口要银子,那是冲着司库来的,可咱们只是听命办事的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