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风停了,该收账了。
可当初笑嘻嘻接银子的,如今躺地上打滚、拍大腿喊穷、装聋作哑躲债台。
朱雄英反倒沉得住气,不催、不逼、不点名。
江才却急得如同热锅蚂蚁——
改革的刀刚磨亮,岂能因几粒铜臭锈了刃?
他一次次叩宫门、递密札,硬是把朱雄英逼到不得不点头。
大掌柜冷汗涔涔,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主子心软,是心太硬——硬到把银子当引线,把欠账当伏笔。
既然是“借”,自然有“还”的时辰。
如今利息未结,本金到期,该算总账了。
“可那些人油盐不进,官差上门,他们连茶都不给倒一杯!”
“那是你的事。从你接下这差事起,天塌下来也是你顶着。”
“我只说一遍:银子,必须全数入库。办不到——你自己去诏狱领枷!”
……
江南。
四大家族的族长齐聚在祠堂偏厅。
“打根儿上讲,这事就办岔了!燕王是给过咱们银子,可朝廷远在天边,他真能管得住咱们手里的田契、账本和码头?”
李族长翘着二郎腿,话音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
他压根不打算为朱棣豁出李家百年基业。
眼下这盘棋还没落定子,谁坐龙椅还悬着呢。
总不能为了个没名分的王爷,把祖上攒下的实打实的铺面、粮仓、盐引,一股脑填进北平那个冰窟窿里去。
“咱们李家跟诸位同进退,这话没错;可谁最后坐在主位上——现在谁敢拍胸脯说准?”
他只惦记银子能不能稳稳落进自家钱柜。
至于龙椅归谁,于他不过是一场买卖——买家换了人,生意照做,货照样发,利照样赚。
斜倚在窗边的王族长没吭声,只将一双泛青的眼风扫过李族长袖口露出的半截金表链。
那批运往北平的粟米里,掺了三万斤黑火药。
一旦查实,抄家灭门,一个都跑不掉。
可这事儿,他至今没向其余三人吐露半个字。
倒不是存心藏私——今日聚议本就是为商量如何吞下那批“截留粮”,李族长一开口就甩脸子,话头僵在半道,哪还有机会把火药的事摊开来讲?
王族长心里早盘好了:回去就让长子带幼弟南下松江,次女嫁去徽州茶商,族中十二岁以下男丁,全送进书院改名换姓……
若真翻船,至少王家香火不断。
“好大的胆子!王爷没伸手时,你我连漕船都不敢租整条!”
赵族长指间烟卷明明灭灭,青灰簌簌落在紫檀案上,“那时贩几船桐油、几车生铁,都得躲着巡检司绕道走。如今能敞开了做海贸、开当铺、放印子钱——是谁递的通关文牒?是谁保的盐引?”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字字沉得像秤砣,“你说撇清?行啊——先把你账房里那本红皮册子烧了,再把北平城外那处庄子的地契撕了。若真能干干净净脱身,今儿这桌茶,我替你敬王爷三碗!”
“怕什么?做得密不透风,王爷自己都未必敢认账!”
李族长嗤笑一声,“他若供出咱们,那些投进去的二十万两白银,难道还能从北平城墙缝里长出来?”
四家这些年往北平运的,不过是账本上抹几笔、船上少装几袋、账房多记几笔‘损耗’。
真正动筋骨的银股、地契、盐引,一两都没离过江南。
嘴上喊着‘倾半数家财以效忠’,实则连库房钥匙都没交出去一把。
“既然左右都是赌,何不两边下注?”
一直立在屏风暗影里的刘族长终于踱步而出,袍角扫过青砖,声音沙哑却清晰,“他们争的是龙椅,咱们争的是活路。谁掌印,银子就交给谁——既落个忠义名声,又保住身家性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块裂了纹的旧玉佩,“壁虎断尾还能活命,咱们就算折些本钱,好歹骨头还在。”
李族长抬眼盯住他:“刘兄真以为,交出银子就能买命?若这么容易,我昨儿就把苏州老宅的地契烧了。你倒是说说——咱们如今,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了么?”
“大不了躲就是了!咱们几个想藏,怕是难逃耳目;可家里那些孩子老人,悄没声儿地送走,谁能察觉?”
李族长声音越拔越高,手指一一扫过堂中众人。
唯有王族长稳坐钓鱼台。
他亲儿子早被悄悄送去了北平。
他心里清楚:一旦开口效忠,就得咬死不松口。
那孩子,本就是送去的“投名状”。
既当人质,安危反倒不必挂心——
那孩子手里攥着王家大半家底的钥匙。
只要他不开口吐露藏宝之处,
这场风波里,他只管睡安稳觉。
此刻他冷眼旁观,不过是想听听其余三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嘴上喊着效忠,脚底下却拖泥带水,甚至暗中勾连、彼此掣肘——
这副光景,王族长见了,只觉刺眼。
“说再多也是白搭!既然谈不拢,干脆分家!”
“咱们能坐在这儿,全赖王爷牵线搭桥。如今线断了,桥塌了,还留着干什么?”
赵族长话音未落,已霍然起身。
与其耗在这儿空磨嘴皮,不如回去清点清点柜子里的坛坛罐罐,
哪几件该裹油纸,哪几件得连夜装箱。
……
朱雄英一边点头,一边慢条斯理嚼着糕饼。
朝朱七抬了抬下巴:“坐下,一起尝。”
“你是说,这四家私下早通了气?眼下联手,就为对付我?”
朱七摇头:“不是这么回事。”
四大家族表面共议大事,背地里早已散了架。
彼此提防,互不买账,所谓同盟,早成空壳。
真遇上事,指望他们拧成一股绳?
不如盼他们先吵翻天。
四位族长,个个眼高于顶,谁服谁?
别说齐心协力谋活路,能坐满一炷香不翻脸,已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