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见场面眼看要绷不住,赶紧跨前半步,伸手轻轻拽了拽杨荣袖口,顺势将他往侧后方带了一步。
他转过身,朝朱雄英深深一揖,语气平实,不卑不亢:
“启禀皇上,臣等绝无半分借题发挥、节外生枝之意。只是眼下这事,但凡换作寻常人,谁也不会把话说死、把路堵绝。可偏偏事态越演越烈,反倒让众人左右为难,心里头难免发虚。正因如此,才没人想着硬往上撞,更没打算凭空惹出一堆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原想着借这个由头,顺势把积压的几桩难事理顺、办妥。谁知越走越偏,接连几次失了分寸,连自己本心都快找不着了。如今既已失了准头,谁也别指望旁人替我们兜底——错就是错,总得自己扛着、自己补救。也正因如此,方才几位大人言语急了些、火气重了些,倒也不是存心冒犯,实是心神俱乱所致。”
这番话既没推诿,也没甩锅,更没把责任全推给杨荣一人,算是给在场诸人悄悄垫了块台阶。
可朱雄英却没接这台阶。
他目光如钉,直直落在尚有些恍惚的杨荣身上,脸上不见半分缓和,冷得像刚从冰窖里端出来的铜镜。
有些事,确实不能逼得太紧;
可有些事,一旦出口、出手,便再无回头余地。
既然已经做了,何必又添油加醋,横生枝节?
满殿文武齐齐屏息,彼此交换一眼,心照不宣——谁都清楚,此刻哪怕一丝差池,都可能万劫不复。
更何况,当众顶撞天子,已是赤裸裸的悖逆之举。
杨荣身子一颤,额角沁出细汗,脑子瞬间清明起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对皇上说了那样的话!
惊惧之下,手心全是冷汗——皇上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留,这是动了真怒啊!
“还不快谢罪?难不成真要皇上亲口点你名、训你话?”杨士奇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字字如锤,“我可把话撂在这儿:皇上金口一开,便是圣谕,便是铁律!你想继续当差,就趁早把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老老实实摆到明面上来!”
杨荣喉结一滚,脸涨得通红,羞惭得几乎抬不起头。
他偷眼瞥见朱雄英那双眼睛——淡漠、清醒,没有震怒,却比雷霆更叫人胆寒。
他原不想冲撞,结果却把皇上得罪了个彻底;
他自认稳重,偏偏在此刻露了底,失了分寸,丢了章法。
“罢了。”朱雄英忽然开口,声调不高,却一下压住了所有杂音,“这些客套话,不必再对着朕说。朕不爱听,也不稀罕听。眼下要紧的,是把江南的事定下来——就照方才议的办。各处调兵的章程,三日内务必呈报上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几位藩王既已递了折子,主动请削封地、减护卫,朝廷自然要成全这份心意。”
“朕不圈禁,不夺爵,也不抄家——只调防。”
他唇角微扬,语气坦荡:“北地苦寒,南边富庶;南人恋乡,北人尚武。干脆南北互调,换个地方住住。毕竟那些封地,他们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就算权柄收尽,关起门来仍是土皇帝。与其留着提心吊胆,不如干脆挪个窝——这一来,朕安心,他们也省心。”
这话毫赤裸裸,句句落地有声。
众人心里顿时透亮:皇上图的不是一时泄愤,而是长治久安;给的也不是宽宥,而是活路——只要依令而行,便不会牵连自身;只要守本分,便仍有回旋余地。
这番话虽未传出去,却已在人心深处扎下了根:
朱雄英不愿见刀兵四起,更无意血洗宗室。
他要的,只是所有人按他的步子走,一步不差,一念不违。
其余恩怨是非,在大局面前,皆属枝节。
底下有人低声问:“若南北互调……燕王岂不是要移驻江南?”
另一人立刻接口:“那沐王府呢?云南那边怎么说?岁贡年年照缴,可人家向来是‘国中之国’,朝廷的政令到了昆明,连驿站的马都未必肯多跑十里。咱们能强令沐氏北迁?怕是连文书都送不进大理城门!”
还有人皱眉摇头:“再者说,燕王在北地经营多年,兵马钱粮、民望根基,全系于幽燕一带。北境五百里沃野,是他一刀一枪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拱手让出?怕是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愿退这一步啊……”
......
“这事,得稳住步子慢慢来。眼下既不能硬压,也得多听听各方声音——朝野上下、宗室内外,都得掂量清楚。”
“咱们现在稍一动弹,就可能满盘皆输。满朝文武、京畿百姓,眼睛全盯着这儿呢!哪怕一句话说得重了、一道令下得急了,转头就成了人家嘴里的把柄!”
谁也没料到,朱雄英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削藩二字直接摆上台面。
按常理,削藩本是迟早要办的事,可向来是写在五年、十年之后的章程里——如今连风声都不曾透,更别说动手。早年朱雄英与几位老臣密议时便定下基调:缓图之,徐削之,不惊不扰。
可这一回,他却掀了盖子,明明白白摊开来谈。
众人一时愣住,心里直打鼓: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太响了?
“若真如此,那咱们确得好好盘算盘算——到底怎么走,才最妥当?”
“臣早跟皇上提过薛帆一事,此事万万不可仓促!再说燕王那边,一直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像鹰蹲着猎物。这时候但凡露个破绽,就可能引火烧身。旧账未清,新祸又起,谁还担得起?”
“有些事,真得反复掂量。咱们可不想再被逼到墙角,进退两难。”
殿内嗡嗡作响,大臣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可话锋一转,全都绕开了“同意”二字。
在他们眼里,削藩仍是件遥远的事——远得像隔了几道山、几条河;远得宁可装作看不见,也不愿伸手去碰。
真要动起来,藩王手底下的兵马、粮秣、私兵、暗线……谁说得清藏了多少?表面奉诏入京,背地里埋下的钉子,怕是比宫墙砖缝里的青苔还密。
这时候坐下来谈“分权”“收印”“撤卫”,谈得再和气,最后怕也是两边绷着脸、端着茶,茶凉了,话还没落进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