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正凝神思索,殿外忽传来几声轻缓却极有分寸的脚步声。
王启明垂首而立,肩背微紧,额角沁着细汗——他清楚,此番差遣,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雄英抬眼望去,目光如电,直刺入王启明眼底深处,似能照见他心底翻腾的千般思虑。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铅:“启明,眼下风浪越掀越高了。”
“你即刻出发,稳住朝野,把各路人马都拢在掌心里。”
王启明深深一揖,袍袖拂地:“陛下放心。”
“臣纵拼尽全力,也绝不负所托。”
朱雄英颔首,神色稍缓,眼底掠过一抹笃定。
他信王启明,更信自己这一手棋落得恰是时候
接下来数日,宫中昼夜如绷紧的弦。
“皇帝重伤卧床”的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烧遍南北。
京师街头人心惶惶,茶楼酒肆噤若寒蝉,百姓私语里全是惊疑与不安。
紫宸殿内,侍卫按刀巡弋,脚步无声却步步生威,防备着任何风吹草动。
朱雄英斜倚龙椅,面色苍白,指尖虚搭在扶手上,痛楚之态演得滴水不漏。
他心里雪亮:这招险棋,实属别无他法。
“真想不通……陛下怎敢拿龙体作饵?”
吕昌盛在旁小声嘀咕:“这法子……太险。”
“吕昌盛,这是眼下唯一能攥住主动权的招。”皇帝始终沉静,语气却像铁钉入木。
“得让元军信——我已力竭,舵都掌不稳了,他们才肯松口露破绽。”
朱雄英清楚,这是他登基以来最硬的一仗。
他必须扮成一个虚弱、迟疑、连朝政都压不住的君主,好把元军和朝中暗流一并钓出来。
可这一局,终究掀起了滔天波澜。
各地官员星夜兼程,纷纷赶至宫中,黑压压挤满了殿前广场。
人人面色肃然,袖口攥得发白。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启明,这一回,全靠你稳住局面。”
“内要安民,外要御敌,手段不妨灵活些,只要江山不动,社稷不倾。”
王启明立在阶下,额角沁出细汗。
两人说话极轻,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喘息。
朱雄英眼里浮着焦灼与疲惫,王启明却挺直脊梁,目光如刃。
“陛下放心,臣,誓死不负所托。”
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朱雄英颔首,眼底幽深:“元军,是悬在大明头顶最利的一把刀。”
“你即刻调兵平乱,同时重筑北境防线,寸土不可失。”
王启明垂首应命:“遵旨。”
“臣这就点将练兵,亲自督训。”
朱雄英转身盯住案上那幅边关舆图,眉峰紧锁:“另外,务必截断元显的密使——他正派人联络西南、湖广几处旧部。”
“此人阴鸷善变,是叛军里最毒的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启明眉梢一跳,心头微沉——他比谁都清楚,这活儿有多烫手。
元显绝非莽夫,而是条盘在暗处的毒蛇,稍有疏漏,便会被反噬一口。
朱雄英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疲惫:“启明,但凡你开口,人、马、甲、粮,我尽数调拨给你。”
王启明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已字字如铁:“陛下,臣接了。”
“此役不胜,提头来见;大明山河,寸土不让。”
......
元显得知朱雄英重伤濒危的消息,嘴角倏然上扬,眼里迸出狠光——终于,大明那把龙椅,该换主子了!
他当即传令,召集心腹将帅密议。
议事厅内,沙盘横陈,军图铺满长案。元显负手立于中央,玄甲生寒,俯视着阶下肃立的将领们。
他指尖重重戳向明军防线:“朱雄英倒了,就是天赐的破绽!”
“他们松了弦,咱们就得拉满弓——现在,就是反扑的最好时机!”
众将群情激昂,纷纷拱手附和:
“殿下高见!”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一仗,定要踏平明军营垒!”
元显颔首嘉许,随即排兵布阵:左翼佯攻诱敌,右翼穿插断后,中军蓄势待发……各部将令、时辰、旗号,一一敲定。
那些蛰伏多年的元国旧部,个个血脉贲张,双目赤红。
他们心里都清楚:此战若胜,复国有望;此战若败,再无翻身之日。
“记住,我们输不起第二回!”元显声如金石,“大明如今兵强马壮,已非昔日可比。”
“但只要我们心齐、胆硬、手稳——他们再强,也得折在咱们刀下!”
将士们轰然应诺:“誓死不负殿下所托!”
“明军,必将葬身于此!”
元显朗声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朱雄英负伤,不过是撬动全局的第一根楔子。
......
江才风风火火闯进厅门,锦袍翻飞,腰刀轻响。
他面色绷紧,目光扫过四人,空气霎时凝滞如冰。
王启明、赵辞海、刘清风、吕昌盛——四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脊背挺直,眼神如刃。
江才略顿,喉结微动,沉声道:“陛下召我入宫,有密令交代。”
“劳诸位久候,恕罪。”
王启明目光如电:“何事?”
江才没接话,只深吸一口气,语速迅疾:“陛下将计就计,以重伤为饵,诱元显倾巢而出——乱其部署,断其根基。”
四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妙!”
“陛下这一招,够狠。”
赵辞海低声赞道。
“成与不成,在于快、准、稳——消息不能漏半分,动作不能慢半拍。”
刘清风眉头舒展,斩钉截铁表态。
吕昌盛眯起眼,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得重布哨岗,严控出入,让元军以为真有机可乘。”
江才唇角微扬:“诸位一点就透。”
“即刻整备,一刻也不容耽搁。”
四人齐声应喏,旋即围拢沙盘,低声推演起来。
邓翼静立地图前,神色凝重如铁。
图上朱砂点染的,是险隘、渡口、粮道、伏击点——每一处,都是生死线。
他指尖缓缓划过防线,思索着哪段该增兵,哪处须设伏,何处可虚张声势。